夕陽的餘暉,將這座欲望與機遇並存的都市,染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兩個因半塊玉佩而命運相連的少女,一個溫婉隱忍,一個爽朗堅韌,她們的人生軌跡,在這一天,因為一次意外的搶劫與相助,第一次產生了微弱的交集。而命運的齒輪,也由此開始,緩緩轉動。
看著那輛黑色汽車消失在街角,貝貝收回目光,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遞出帕子時的微微顫抖。那位先生……氣質清貴,言語簡短,卻莫名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他收下了她的帕子,還說她的手藝“會有出路”。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連日來的挫敗和茫然,似乎被驅散了些許。她重新抱緊包袱,裡麵那幾方繡帕仿佛也帶上了新的分量。
不能再漫無目的地碰運氣了。貝貝定了定神,想起之前路過的一條名叫“集賢裡”的小街。那條街不那麼繁華,多是些經營文房四寶、古籍修補、小手工藝品的小鋪麵,氣氛古樸些,或許那裡的掌櫃不會隻看重“時髦”。
她憑著記憶穿街過巷,走到集賢裡時,天色已近擦黑。街上的店鋪大多點起了燈,昏黃的光暈透過玻璃窗,照亮了陳列的各色物件。她放慢腳步,一家一家地看過去,最終在一家名為“雅繡軒”的鋪子前停住了腳。
這間鋪子門麵不大,裝修也不起眼,但櫥窗裡陳列的幾件繡品卻吸引了貝貝的目光。不是時下流行的豔麗花卉或西洋圖案,而是一幅《寒江獨釣圖》,繡工精湛,意境清遠,頗有古風。旁邊還有一方繡著蘭草的手帕,針法細膩,氣韻生動。
這風格,倒與她的繡活有幾分投契。
貝貝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掛著鈴鐺的玻璃門。
“叮鈴——”
一位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正伏在櫃台上,就著一盞綠罩台燈修補一件破損的古舊繡片。聞聲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溫和。
“小姑娘,有事?”
“老先生,”貝貝走上前,將包袱放在櫃台一角,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裡麵幾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繡帕和一個鯉魚戲水的荷包,“我……我想問問,您這裡收繡活嗎?或者,需不需要學徒工?”
老先生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起一方帕子,湊到燈下仔細觀看。那是貝貝繡的“喜上眉梢”,喜鵲靈動,梅枝遒勁,配色清雅不俗。
“嗯……”老先生看了半晌,又拿起那個荷包,手指摩挲著上麵細密的針腳,“針腳是紮實的,路子也正,是蘇繡的底子,但又帶點自己的味道……這水波紋的處理,很少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貝貝見他識貨,心中升起希望,連忙點頭:“是,我看著我們鎮子外河裡的水波想的,覺得直接繡出來可能沒那麼活,就試著用深淺不同的藍色絲線交錯著來……”
老先生眼中露出一絲讚賞:“靈性不錯。小姑娘,學了幾年了?”
“從小跟我娘學,斷斷續續有十年了。”貝貝老實回答。
“十年……”老先生沉吟片刻,放下荷包,看著她,“我這裡鋪子小,生意也清淡,請不起專職的繡娘。不過,偶爾有些老主顧喜歡這類清雅的東西,你的繡活倒是合他們的眼緣。這樣吧,這幾方帕子和荷包,我按一方兩塊五,荷包五塊的價格收了,你看如何?”
這個價格,雖然比不上那些大繡莊給成名繡娘的工錢,但比起之前那些拚命壓價的掌櫃,已是公道了許多。更重要的是,這位老先生是懂行的!
貝貝心中一陣激動,連忙點頭:“可以的,謝謝老先生!”
老先生笑了笑,從櫃台抽屜裡數出錢,遞給貝貝,又問道:“你剛來滬上?住的地方可有著落了?”
貝貝接過錢,小心地放進內袋,搖了搖頭:“還沒有……”
“集賢裡後麵第三條弄堂,最裡麵一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樹的,那家的房東譚太太是我遠房表親,人很和氣,她那裡有空著的亭子間出租,價錢也便宜。你可以去問問看,就說是雅繡軒的宋老頭介紹的。”老先生和氣地指點道。
貝貝感激不儘,連聲道謝:“謝謝宋老先生!”
“叫我宋伯就好。”宋老先生擺擺手,“以後若有繡好的活計,樣式彆太花哨,就按你這個路子的來,可以拿來給我看看。若是賣掉了,我們七三分賬,你七我三,如何?”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貝貝眼眶微熱,用力點頭:“好!謝謝宋伯!”
離開雅繡軒,貝貝握著口袋裡那十幾塊錢,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她按照宋伯指點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那條弄堂和那棵歪脖子梧桐樹。
房東譚太太是個微胖的中年婦人,麵相果然很和氣。聽說她是宋伯介紹來的,又見貝貝模樣清秀、舉止有禮,很爽快地以每月三塊錢的價格,將那個小小的亭子間租給了她。
亭子間隻有七八個平方,朝北,有些陰暗潮濕,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和一張小桌子,彆無他物。但對貝貝來說,這已是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安身之所了。
她仔細鎖好門,將包袱放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半塊玉佩,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仔細摩挲著。冰涼的觸感傳來,她低聲呢喃:“爹,娘,阿貝在滬上找到活計了,也找到住的地方了。你們放心,我一定會賺到錢,治好爹的病……”
她將玉佩重新貼身藏好,開始動手收拾這個小小的空間。雖然簡陋,但這是她在滬上的第一個家。
與此同時,齊公館的書房內。
齊嘯雲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指間正是那方“魚戲蓮葉間”的帕子。司機剛剛回報,暫時沒有查到符合條件、繡活出眾的蘇州女子更多信息,滬上流民太多,如同大海撈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帕子上,那個小小的“莫”字標記,線條古樸,絕非尋常繡娘會用的花樣。這標記,他越看越覺得熟悉,似乎在他母親收藏的某件舊物上見過……那件舊物,好像與早已敗落的莫家有些關聯。
莫家……那雙清澈倔強的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關於莫隆舊案的卷宗,想辦法再弄一份更詳細的出來,特彆是關於他家中女眷和仆役下落的部分。”
放下電話,齊嘯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滬上璀璨的萬家燈火。這座城市的秘密,就像這夜色一樣深沉。那個偶然相遇的繡花姑娘,和她手中這方帶著疑點的繡帕,是否會成為揭開某個塵封真相的鑰匙?
他不得而知。但直覺告訴他,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間小小的亭子間裡,貝貝吹熄了煤油燈,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懷揣著對明天的希望和那半塊冰涼的玉佩,沉沉入睡。
滬上的夜,還很長。兩個少女的命運絲線,正在無人察覺的暗處,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