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茹點點頭:“謝謝雲哥哥。”
瑩瑩這才伸出小手,小心地拿起一塊定勝糕。糕體鬆軟,帶著淡淡的桂花甜香。她咬了一小口,細細地嚼著,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
齊嘯雲看著她吃,嘴角也微微上揚。他從棉袍口袋裡又摸出一樣東西,是個牛皮紙包著的小方塊。
“這個,給你。”他遞給瑩瑩。
瑩瑩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識字課本,封麵上印著“國語課本(第一冊)”。
“我聽福伯說,弄堂口那個教私塾的老先生,有時會教幾個孩子認字。”齊嘯雲說,“你……想認字嗎?”
瑩瑩愣住了。她捏著那本嶄新的課本,指尖微微顫抖。認字?她當然想。她見過弄堂裡幾個稍大點的男孩女孩,拿著破舊的課本,蹲在牆角咿咿呀呀地念。她每次都偷偷站在遠處聽,那些方塊字像有魔力一樣,讓她著迷。但她從不敢靠近,更不敢開口要求。她知道,姆媽連給她吃飽穿暖都已拚儘全力,哪裡還有餘錢讓她去認字?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齊嘯雲,黑沉沉的眼睛裡亮得驚人,卻又帶著不確定的惶恐。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很小,“我可以嗎?”
“可以。”齊嘯雲回答得斬釘截鐵,“我跟老先生說好了,你不用交束脩(學費),每天去聽一個時辰就好。這本書,是我用零花錢買的。”
林月茹看著女兒眼中那不敢置信的、近乎貪婪的光彩,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她彆過臉,忍回眼底的濕意,才轉回來,對著齊嘯雲,深深一福:“雲少爺,這份恩情,林氏母女……銘記在心。”
齊嘯雲連忙側身避過,小臉有些發紅:“林姨快彆這樣。不過是……舉手之勞。”他似乎不習慣這樣鄭重的謝意,有些無措地轉移話題,“對了,瑩瑩,我教你寫你的名字,好不好?”
他走到小桌邊,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布囊裡取出毛筆和一方小小的墨盒,又找林月茹要了張舊報紙,鋪在桌上。磨墨,蘸筆,動作雖還稚嫩,卻已有模有樣。
瑩瑩立刻湊過去,連點心都忘了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筆尖。
齊嘯雲在報紙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兩個端正的楷字:瑩瑩。
“這是你的名字,‘瑩’,是光亮透明的意思,像玉石一樣。”他指著字,耐心解釋,“你看,上麵一個‘草’字頭,下麵……”
瑩瑩跟著他的手指,看著那兩個陌生的、卻屬於她的符號,呼吸都屏住了。她伸出手指,懸在空中,小心翼翼地,依樣畫葫蘆地,在空氣中勾勒著筆畫。
“我想學。”她抬起頭,看著齊嘯雲,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雲哥哥,我想學認字,學寫字。”
齊嘯雲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那火焰弱小,卻異常頑強,仿佛能驅散這陋巷裡所有的陰霾和寒冷。他鄭重地點頭:“好,我教你。每天學五個字,等你把這本書學完,我再給你找第二冊。”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霰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但這間狹窄、寒冷、破舊的灶披間裡,卻仿佛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
林月茹看著湊在燈下,一個教一個學的兩個孩子,看著女兒眼中那久違的、屬於孩童的專注與渴求的光芒,一直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下來。
希望。
這個詞,在這顛沛流離、飽受冷眼的兩年裡,她幾乎已經不敢去想。但此刻,它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借著這一點微光,一點溫暖,悄然頂開了壓在上麵的沉重凍土,露出了稚嫩的芽尖。
她知道前路依然艱難,知道齊家的接濟未必能長久,知道女兒的命運依然風雨飄搖。
但至少此刻,她的瑩瑩,在認字,在學習,在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東西,努力地、倔強地,想要向上生長。
這就夠了。
雪,漸漸大了。弄堂裡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遙遠而模糊。
灶披間的燈火如豆,映著兩張稚嫩卻認真的臉龐,映著那本嶄新的識字課本,也映著這陋巷深處,一個關於成長、關於不屈、關於在絕境中也要抓住一絲光亮的,微小而堅韌的故事。
長夜漫漫。
但總有星火,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