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憤怒和寒意。不能硬碰硬。
“孫管事,能否讓我看看新圖樣?若改動不大,或許……”她試圖周旋。
“改動大了去了!”孫管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喏,全新設計的!比原來的繁複十倍!你必須重繡!”
莫瑩瑩掃了一眼那圖樣,心中冷笑。那圖樣線條混亂,配色俗豔,根本不像出自大家之手,倒像是隨意塗鴉。而且,要求用的絲線顏色,許多都是極其罕見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
這已不是刁難,而是赤裸裸的找茬了。
“這圖樣……恐怕難以繡製。”莫瑩瑩緩緩道,“孫管事,定金和剩餘料子,我可以退還。至於賠償……”她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家中實在貧寒,恐難以支付雙倍賠償。”
“退定金?”孫管事嗤笑,“那點定金夠乾什麼?耽誤了我們少東家的大事,是錢能賠得起的嗎?我看你……”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莫瑩瑩清麗的臉龐和窈窕的身段,語氣變得曖昧起來,“模樣倒是不錯。沒錢賠也行,跟我們走一趟,到金雀閣做個使喚丫頭,做工抵債,怎麼樣?”
圖窮匕見!
張嬸嚇得臉都白了:“孫管事,這……這使不得啊!瑩丫頭她……”
“閉嘴!”孫管事惡狠狠瞪了張嬸一眼。
莫瑩瑩的心沉到了穀底,但眼神卻越發冷靜。她知道,今天這事無法善了。對方有備而來,目的不純。
她悄悄將手背到身後,摸到了門邊一根用來頂門的硬木門栓。
就在孫管事示意手下上前,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清朗而帶著明顯不悅的少年聲音,突兀地在巷口響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幾個大男人堵在人家姑娘門口,威逼脅迫,這就是金雀閣做生意的規矩?”
眾人聞聲望去。
隻見巷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淺灰色學生裝、身材挺拔、麵容俊朗的少年正站在那裡,眉頭微蹙,目光如電般掃過孫管事一行人。正是齊嘯雲。
兩年多過去,十七歲的齊嘯雲身量更高,肩膀也寬厚了些,褪去了不少稚氣,眉眼間已有沉穩之氣。他今日本是受父親囑托,順路來這一帶查看齊家一處舊倉房,沒想到剛拐進巷子,就看到了這一幕。
孫管事見到齊嘯雲,先是一愣,待看清他身上的衣料和氣質,以及那輛價值不菲的汽車,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但仍舊強撐著:“你……你是什麼人?少管閒事!這是金雀閣和這丫頭之間的債務糾紛!”
“債務糾紛?”齊嘯雲邁步走了過來,步履沉穩,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他先是對著門內的莫瑩瑩微微頷首,遞過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才看向孫管事,“據我所聞,這位姑娘接的是繡活,有工期約定。如今工期未至,你們單方麵變更要求,強人所難,還要挾以人身抵債,這是哪門子的‘債務糾紛’?分明是仗勢欺人,強取豪奪。”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天生的貴氣和壓迫感。
孫管事被他氣勢所懾,有些心虛,但猶自嘴硬:“你……你懂什麼!她耽誤了我們少東家的大事……”
“金雀閣少東家陳少卿?”齊嘯雲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巧了,我與他倒是有過幾麵之緣。不如,我這就去金雀閣總號,當麵問問他,是不是他們陳家的生意,已經做到需要靠脅迫孤女、克扣工錢、甚至意圖強擄人口的地步了?順便也問問陳老爺子,知不知道他手下有孫管事這麼一位‘能乾’的夥計?”
孫管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沒想到這少年竟然認識少東家,還敢直呼其名,語氣如此隨意!而且聽這口氣,似乎連老太爺都……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你……你……”孫管事冷汗下來了。他今天這番作為,本就是欺上瞞下,想借機揩油,甚至存了些齷齪心思。若真鬨到少東家甚至老太爺麵前,他吃不了兜著走!
齊嘯雲不再看他,轉向張嬸,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威嚴:“這位嬸子,你是中間人。當初是如何約定的,你心中應當有數。今日之事,你也有責。”
張嬸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連連作揖:“這位少爺明鑒!我……我也是被逼的!孫管事他……他改了圖樣,我也是剛知道啊!瑩丫頭的工錢,我……我一分不少都給她!”她慌忙掏出之前克扣的那些錢,塞給莫瑩瑩。
齊嘯雲又看向孫管事:“孫管事,你是現在帶著你的人離開,將原先的定金和料子錢折算清楚,兩不相欠;還是等我親自去金雀閣,找陳少卿‘聊聊’?”
孫管事麵如土色,哪裡還敢糾纏。他恨恨地瞪了莫瑩瑩和張嬸一眼,又畏懼地看了看齊嘯雲,終究不敢拿自己的飯碗和安危冒險。
“走!”他低吼一聲,帶著兩個手下,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連那張所謂的“新圖樣”都忘了拿。
張嬸也趕緊溜走了。
巷子裡恢複了安靜。
莫瑩瑩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隻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她看著站在陽光下的齊嘯雲,少年身姿挺拔,如同驟然降臨的救星,驅散了剛才的陰霾和恐懼。
“齊……齊少爺,”她低聲喚道,想要行禮道謝。
齊嘯雲卻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長時間刺繡而有些紅腫的手指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上,眉頭又蹙了起來。
“不必多禮。”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你沒事吧?”
莫瑩瑩搖了搖頭:“多謝齊少爺解圍。我……我沒事。”
齊嘯雲看了一眼她身後簡陋的屋舍,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兩年多不見,她長大了,也更清瘦了,顯然日子過得並不容易。方才那孫管事的無恥嘴臉,讓他心頭火起,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她們母女在這滬上生存的艱難。
“那金雀閣的繡活,你若不想接,便不必再接。他們不敢再來尋釁。”他頓了頓,又道,“若生活上有難處,可以……”
“不用了,齊少爺。”莫瑩瑩輕聲卻堅定地打斷了他,“今日之事,已經萬分感激。生活上的事,我自有打算,不能再麻煩齊家。”
她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齊家的暗中接濟已是恩情,她不能再事事依賴。
齊嘯雲看著她清澈而倔強的眼睛,明白她的心意,便不再多說。隻是心中那份想要保護她的念頭,卻越發清晰和強烈。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他最終說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在心裡,“若有急事,可去齊府找管家福伯,或者……直接讓人給我捎個信。”
莫瑩瑩點了點頭,心中溫暖,卻也有幾分酸澀。“謝謝。”
齊嘯雲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上車離去。
汽車消失在巷口,莫瑩瑩獨自站在門前,手中還攥著張嬸塞回來的那些銅板。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方才的寒意。
危機暫時解除了,但生活的壓力依舊存在。金雀閣的活計肯定是不能接了,還得另謀出路。
她抬頭望向狹長的天空,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必須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為了母親,也為了……不辜負那些暗中照拂的善意,和心中那份不肯熄滅的、對未來的微小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