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
“蘇夫人說,如果你願意,可以給她寫信。地址是:滬上霞飛路錦繡坊總號,蘇文秀收。”周掌櫃遞過來一個信封,“這裡麵是信紙和郵票。想寫的時候,就寫。”
阿貝接過信封,薄薄的,卻沉甸甸的。
走出綢緞莊,她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賣糖人的小販,挑擔的貨郎,坐著黃包車的闊太太……這個世界如此廣闊,而她隻見過菱湖鎮這一角。
滬上。那個傳說中的大都市,到底是什麼樣子?蘇夫人口中那位“故人”,又是什麼樣子?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冰涼的玉石下,是她加快的心跳。
下午,阿貝照常去私塾。今天王先生講的是《論語》,但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下課後,王先生把她留下。
“阿貝,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阿貝咬著嘴唇,把早上去鎮上還錢的事說了,還有蘇夫人、滬上齊家、那位“故人”。
王先生聽完,沉默良久。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西沉的日頭,緩緩道:“阿貝,你今年十一歲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本舊書,翻開,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日期是民國九年,也就是七年前。
“這是當年滬上的一份小報,我有個朋友在報館做事,特意留了一份給我。”王先生將剪報推到她麵前,“你看看。”
阿貝湊過去。剪報的標題觸目驚心:
“滬上巨賈莫隆涉嫌通敵被捕,家產查封,妻女下落不明”
下麵還配了張模糊的照片:一座氣派的公館門前,軍警林立,一個中年男人被押上警車,背影蕭索。
莫隆。這個名字她第一次見,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王先生,這是……”
“這是七年前滬上的一樁大案。”王先生指著文章,“莫隆是滬上數一數二的富商,做進出口貿易,生意做得很大。但他得罪了權貴,被人誣陷通敵,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妻子林氏帶著女兒不知所蹤,有人說她們死了,也有人說逃到了鄉下。”
阿貝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養父母撿到她時,是七年前。她繈褓裡的玉佩,質地非凡。蘇夫人說她像一位“故人”……
“先生,您是說,我可能是……”
“我不知道。”王先生搖頭,“這隻是猜測。但時間對得上,玉佩對得上,蘇夫人的反應也對得上。阿貝,如果……如果你真是莫家的孩子,那麼你的親生父親還在獄中,母親和姐姐可能還活著,也可能……”
也可能已經不在了。
阿貝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片混亂。她有親生父母,有個姐姐,她們可能正在某個地方受苦,而她卻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生活了七年。
“先生,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發顫。
“先彆急。”王先生按住她的肩,“這件事關係重大,不能草率。第一,要確認你的身世;第二,要查清莫家當年的案子;第三,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如果趙坤知道莫家還有一個女兒活著,他不會放過你。”
趙坤。文章裡提到,誣告莫隆的就是一個叫趙坤的政客。
“那我……我現在能做什麼?”
“讀書。”王先生斬釘截鐵,“讀書明理,長本事。等你有能力了,再去滬上查清真相。阿貝,你還小,現在衝動行事,不但幫不了家人,還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阿貝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她恨自己太小,恨自己無能為力。
“不過,”王先生話鋒一轉,“你可以先給那位蘇夫人寫信。齊家和莫家是世交,蘇夫人若真認出你,一定會幫忙。但記住,信裡不要明說,先試探她的態度。”
“怎麼寫?”
王先生鋪開信紙,遞過毛筆:“就從感謝她的資助開始,然後問問她那位‘故人’的事,看她如何回應。”
阿貝接過筆,手還在抖。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在信紙上寫下:
“蘇夫人尊鑒:
晚輩阿貝,承蒙夫人厚贈,感激不儘。然無功受祿,心有不安,故暫借銀元,日後必當奉還。
夫人言晚輩似您故人,晚輩心下好奇,不知那位故人姓甚名誰,如今安在?若夫人得閒,可否告知一二?
晚輩自幼失怙,幸得養父母收養,方得長大。然身世之謎,常縈心頭。夫人若知內情,懇請明示。
敬祝安康。
晚輩阿貝敬上
民國十六年九月初八”
寫罷,她將信紙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周掌櫃給的郵票是滬上的,圖案是外灘的高樓。
“明天去郵局寄了。”王先生將信封還給她,“記住,無論結果如何,都要沉住氣。真相不會因為早一天知道或晚一天知道而改變,但你的安全,卻可能因為一時衝動而受損。”
阿貝重重點頭。
走出私塾時,天色已晚。夕陽將河麵染成金紅色,漁舟唱晚,炊煙嫋嫋。這本是她熟悉的、安寧的江南黃昏,但此刻看在眼裡,卻多了一層沉重的意味。
她慢慢走回家。路過碼頭時,看到那艘滬上來的白色客輪還停在那裡,明天一早就要返航。船上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留聲機播放的爵士樂,與這靜謐的水鄉格格不入。
那艘船會載著她的信去滬上。而那封信,可能會揭開她身世的秘密,也可能……會帶來未知的危險。
但她不後悔。
有些路,總要走的。
有些真相,總要麵對的。
(下)滬上·錦繡坊的深夜
同一時間,滬上霞飛路,錦繡坊總號二樓書房。
蘇文秀披著睡袍,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子,穿著旗袍,並肩而立,笑容燦爛。左邊是她自己,右邊是林氏——莫隆的妻子,她最好的朋友。
七年前那場變故後,她就再沒見過林氏。齊家老爺暗中接濟,她也是默許的,甚至偷偷讓管家多送些錢去。但她不敢親自去看——趙坤盯得緊,她若與莫家遺孀接觸,會連累齊家。
可昨天在江南碼頭的偶遇,讓她的心再也無法平靜。
那個叫阿貝的女孩,太像林氏了。不,更像莫隆,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且那孩子懷裡的玉佩……雖然沒看清,但紅繩的係法,和她記憶中莫家那對雙胞胎玉佩的係法一模一樣。
難道……
她不敢往下想。當年乳娘回來說孩子病死了,林氏哭暈過去,她也悲痛了很久。可如果孩子沒死呢?如果乳娘說了謊呢?
“夫人,還沒睡?”管家齊福端著宵夜進來,看見她對著照片發呆,歎了口氣,“又想林夫人了?”
蘇文秀收起照片:“阿福,你說……當年那孩子,真死了嗎?”
齊福手一頓,壓低聲音:“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趙坤的人當年查得很緊,乳娘要是撒謊,瞞不過去的。”
“可那女孩……”蘇文秀揉著太陽穴,“真的太像了。而且她在江南,時間也對得上。”
“江南那麼大,長得像的人多得是。”齊福勸道,“夫人,莫家的事已經過去七年了,趙坤現在如日中天,咱們齊家雖然不怕他,但也沒必要主動招惹。老爺好不容易穩住局麵,您可彆……”
“我懂。”蘇文秀打斷他,“我就是……心裡過不去。玉貞(林氏閨名)是我最好的朋友,當年我們約好,她生女兒,我生兒子,就結為親家。可現在,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兒子……”
她沒說完。齊嘯雲今年十四了,已經開始有人家來探口風,想結親。可她心裡始終記著那個約定,記著瑩瑩那孩子——雖然隻見過幾次,但那孩子眼神清澈,舉止有度,看得出林氏教得很好。
“夫人,兒孫自有兒孫福。”齊福將宵夜放在桌上,“您先吃點東西。對了,少爺今天又去閘北了。”
蘇文秀皺眉:“他又去看莫家那孩子了?”
“是。送了些米和藥。”齊福頓了頓,“老爺知道,沒攔著。老爺說,做人不能忘本,莫家當年對咱們齊家有恩,現在人家落難,能幫一點是一點。”
蘇文秀歎了口氣:“我不是不讓幫,是怕趙坤知道。嘯雲那孩子重情義,萬一被趙坤盯上……”
正說著,樓下傳來敲門聲。齊福下樓查看,很快又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夫人,江南分號周掌櫃加急送來的信。”
蘇文秀接過,拆開。信是周掌櫃寫的,詳細彙報了今天阿貝來還錢的事,還附上了阿貝寫的那封信。
她先看了周掌櫃的信,當看到“女孩態度堅決,堅持還錢,且詢問夫人那位故人是誰”時,心頭一震。再展開阿貝的信,那稚嫩卻工整的字跡,讓她眼眶發熱。
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阿福,準備紙筆。”蘇文秀擦擦眼角,“我要回信。”
“夫人,這……”
“放心,我有分寸。”蘇文秀鋪開信紙,沉吟片刻,提筆寫道:
“阿貝姑娘如晤:
來信收悉,展信欣慰。姑娘誌節高潔,令人敬佩。銀元既已收下,便不必再提歸還之事,權當長輩對晚輩的一點心意。
至於故人……她姓林,是我年少時的摯友,溫柔嫻淑,才情過人。可惜天妒紅顏,七年前家遭橫禍,她與丈夫離散,帶著女兒顛沛流離。我與她失去聯係已久,每每思之,心痛不已。
姑娘眉眼確有幾分似她,尤其是眼睛。但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或許隻是巧合。
姑娘若真有心探尋身世,我有一言相勸:時機未到,切莫強求。安心讀書,學好本事,待羽翼豐滿之日,真相自會浮出水麵。
他日若來滬上,可來錦繡坊尋我。切記,此事勿與他人言。
祝安好。
蘇文秀
民國十六年九月初九”
寫罷,她將信裝好,交給齊福:“明天一早寄去江南,用最快的郵路。”
“是。”齊福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夫人,您這是……”
“我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蘇文秀望著窗外的夜色,“但玉貞若在,一定希望她的孩子能平安長大。如果阿貝真是……那孩子,那我更要護著她。”
她頓了頓:“阿福,你派人去江南,暗中照看一下那孩子。但記住,不要驚動她,也不要讓任何人察覺。”
“明白。”
齊福退下後,蘇文秀走到窗邊。窗外是滬上的不夜天,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這座城市的繁華下,藏著多少悲歡離合,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林氏還是閨中密友時的約定:“以後我們的孩子,要像我們一樣,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可現在,她的兒子在暗中保護林氏的女兒,而她,可能在保護林氏的另一個女兒。
命運啊,真是弄人。
她拿起桌上的照片,輕輕撫摸林氏的笑臉:“玉貞,如果你還活著,一定要撐住。孩子們……都在好好長大。”
窗外,黃浦江的汽笛聲遠遠傳來,低沉而悠長,像一聲歎息,穿過七年時光,穿過山河阻隔,將滬上的暗影與江南的微光,悄然相連。
而此刻,在閘北的貧民窟裡,瑩瑩正借著煤油燈的微光紡線;在江南的水鄉,阿貝正對著新收到的課本認真學習;在齊家的公館,齊嘯雲正想著明天用什麼理由再去一趟閘北。
三個孩子,三處地方,三段人生。
但命運的絲線,已經開始悄然編織。
隻待某個時機,輕輕一扯,便是天翻地覆。
(第二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