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嘯雲不以為意,直接在凳子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瑩瑩身上,溫和一笑:“兩年不見,瑩瑩長高了不少。”
瑩瑩的臉微微泛紅,低頭行禮:“齊哥哥好。”
“這次從北平回來,我給你帶了點東西。”齊嘯雲示意身後的隨從遞上一個布包,“是幾本書,還有一些筆墨。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看書。”
瑩瑩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謝謝齊哥哥,可是...我現在...”
“收下吧。”齊嘯雲不由分說將布包推到她麵前,“讀書不看出身,隻看心意。你若願意,我可以幫你請個先生,或者...送你去女學。”
“這怎麼行!”林氏急忙道,“嘯雲少爺,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瑩瑩不能...”
“林姨,”齊嘯雲打斷她,眼神堅定,“莫叔叔當年對我齊家有恩,這份情齊家永遠不會忘。如今莫家有難,我們若袖手旁觀,還算什麼世交?”
林氏眼眶濕潤,說不出話。
齊嘯雲繼續道:“而且,我這次回來,不止是為了看你們。家父讓我轉告您,趙坤那邊...可能有新動靜。”
林氏的臉色頓時變了:“什麼動靜?”
“趙坤最近在查十年前莫家案子的‘漏網之魚’。”齊嘯雲壓低聲音,“他似乎不相信您隻有一個女兒,懷疑當年雙胞胎中的另一個...可能還活著。”
瑩瑩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抓住母親的衣袖。
林氏的手在顫抖,但努力保持鎮定:“他...他有什麼證據?”
“不清楚,但趙坤的爪牙最近在江南一帶活動頻繁,似乎在找什麼人。”齊嘯雲皺眉,“林姨,您確定當年乳娘抱走的孩子真的...”
“乳娘說孩子夭折了。”林氏閉上眼睛,“可我不信...我從未見過孩子的屍體,玉佩也不見了...”
“玉佩?”齊嘯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您說的是莫叔叔給兩個女兒的那對玉佩?”
林氏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個綢布包,層層打開。半塊羊脂白玉躺在掌心,玉質溫潤,雕刻著精細的雲紋,斷口處參差不齊,顯然是從整塊玉上斷裂的。
“這是瑩瑩的那半塊。”林氏輕聲說,“另一塊...隨孩子一起不見了。”
齊嘯雲仔細端詳玉佩,忽然道:“可否讓我看看?”
林氏遞過去。齊嘯雲接過玉佩,對著光仔細查看,在雲紋的隱秘處,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刻字——“莫”。
“這是莫家的標記。”齊嘯雲若有所思,“如果另一塊玉佩還在世,持有者很可能會設法打聽它的來曆,或者...試圖出售。”
“您的意思是?”
“我會讓人留意滬上和江南的古玩市場、當鋪。”齊嘯雲將玉佩小心遞還,“如果有人出售類似的半塊玉佩,可能就是線索。”
林氏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嘯雲少爺,如果...如果貝貝真的還活著,趙坤也在找她,那她豈不是...”
“很危險。”齊嘯雲接過話頭,表情凝重,“所以我們必須比趙坤先一步找到她。”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棚屋的油氈頂,發出沉悶的聲響。棚屋裡,三個人各懷心事,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許久,瑩瑩輕聲開口:“齊哥哥...我能幫忙嗎?我也想找到自己的小妹...”
齊嘯雲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小女孩。那時的他承諾“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她”,如今看來,這個承諾需要守護的,可能不止一個人。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他最終說,“但如果你願意,可以幫我留意滬上各家千金的動向。趙坤如果懷疑另一個莫家女兒還活著,可能會從這方麵入手調查。”
瑩瑩用力點頭:“我明白。”
又坐了片刻,齊嘯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向林氏:“林姨,關於玉佩的事...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
林氏想了想:“當年知道這對玉佩的,除了莫家人,就隻有齊家和...乳娘。”
“乳娘已經死了。”齊嘯雲喃喃道,“那就是說,如果玉佩真的出現,很可能就是孩子本人,或者...撿到孩子的人。”
離開貧民窟,齊嘯雲坐上停在巷口的汽車。隨從低聲彙報:“少爺,老爺讓您回去後馬上去書房,說有要緊事。”
“知道了。”齊嘯雲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暈。滬上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舞廳裡傳來隱約的音樂聲,酒樓門口車水馬龍。這一切與貧民窟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也讓齊嘯雲更清晰地意識到,當年莫家的倒塌是多麼徹底。
如果莫家另一個女兒真的還活著,她現在會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是否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
還有趙坤...這個十年前一手摧毀莫家的政敵,如今已是滬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為什麼要重新調查莫家舊案?是真的發現了什麼,還是另有圖謀?
無數疑問在齊嘯雲腦中盤旋。他看向車窗外,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是這座城市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去查一下,”他對隨從說,“江南各碼頭最近有沒有異常的人員活動,特彆是尋找十六歲左右女孩的。”
“是,少爺。”
車子在雨夜中穿行,駛向齊家公館。而此刻,遠在江南碼頭的阿貝,剛剛將最後一筐魚搬上岸。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完全不知道,自己懷揣的那半塊玉佩,即將掀起怎樣的波瀾。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探出半邊臉,清冷的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江麵上。阿貝抬頭望月,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裡的那半塊從不離身的玉佩,輕聲自語:“明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