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急著謝我。”齊嘯雲的神色嚴肅起來,“趙坤雖然失勢,但他的黨羽還在。我最近查到一些線索,當年抱走你的人,可能不是趙坤直接指使,而是他一個手下為了討好他,自作主張。”
“誰?”
“一個叫劉三的人,當年是趙坤的貼身護衛。莫家出事後不久,他就離開了滬上,有人說他回了山東老家,有人說他去了香港。”齊嘯雲壓低聲音,“我派人去查了,有消息說,他三年前又悄悄回了滬上,改頭換麵,現在可能在做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貝貝的心一沉:“你是說,他可能還在滬上?”
“有可能。”齊嘯雲點頭,“所以在你正式和莫家相認之前,我們必須找到他,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否則,萬一他察覺你的存在,可能會對你不利。”
“我不怕。”貝貝咬牙,“如果他真的害得我們骨肉分離十八年,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彆衝動。”齊嘯雲按住她的肩膀,“這件事交給我。你現在的任務是,以刺繡老師的身份接近瑩瑩和伯母,慢慢建立感情。同時,保護好自己,不要輕易暴露身份。”
貝貝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他們走到福煦路口,貝貝停下腳步:“我到了,齊先生就送到這裡吧。”
齊嘯雲看著她走進石庫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轉身離開。
他沒有注意到,街對麵的陰影裡,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男人抽完最後一口煙,將煙蒂扔在地上踩滅,壓低帽簷,轉身融入夜色。
周二下午,貝貝如約來到莫家公寓。
這次開門的是瑩瑩。她穿著淺藍色的學生裝,頭發梳成兩條麻花辮,看起來精神不錯。
“阿貝老師,你來了!”瑩瑩高興地拉著她進屋,“娘今天去教堂了,要晚點回來。就我們兩個人,正好可以專心學刺繡。”
客廳的茶幾上已經擺好了繡繃、針線和圖樣。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貝貝教瑩瑩幾種基礎針法,瑩瑩學得很認真,雖然手指還是不太靈活,但比上次有進步。
“阿貝老師,你學刺繡多少年了?”休息時,瑩瑩一邊喝茶一邊問。
“從記事起就開始學了。”貝貝說,“我養母是繡娘,我六歲就跟著她穿針引線。”
“一定很辛苦吧?那麼小就開始乾活。”
“也還好。”貝貝微笑,“在水鄉,女孩子都會學點手藝。刺繡、編織、做糕點...這些都是謀生的本事。”
瑩瑩托著腮,眼神有些迷茫:“我就不會這些。娘總說,我隻要好好讀書,將來...將來嫁個好人家就行。可有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齊家也不要我們了,我和娘該怎麼辦?我們連養活自己都不會。”
貝貝的心揪緊了。這就是她和瑩瑩最大的不同——一個從小就要為生存掙紮,一個雖家道中落卻仍被保護在溫室裡。
“瑩瑩,”她輕聲說,“我教你,不隻是為了應付刺繡課。這些手藝,是能讓你獨立生存的資本。不管將來發生什麼,隻要有一雙手,就能活下去。”
瑩瑩怔怔地看著她,突然問:“阿貝老師,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不是上次,是更久以前...我總覺得,你特彆熟悉,特彆...親近。”
貝貝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因為我們是姐妹”,但想到齊嘯雲的叮囑,還是忍住了。
“也許,”她垂下眼睛,“也許是緣分吧。”
“我相信緣分。”瑩瑩認真地說,“就像我和嘯雲哥哥。娘說,我還沒出生時,父親就和齊伯父定了娃娃親。雖然現在莫家沒落了,但嘯雲哥哥從沒嫌棄過,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好。”
貝貝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彩,那是少女談及心上人時特有的光芒。她心裡既為妹妹高興,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澀——從小到大,從未有人這樣珍視過她。
“齊先生...確實很好。”她低聲說。
“阿貝老師,”瑩瑩突然湊近,神秘兮兮地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貝貝的臉一下子紅了:“沒、沒有。我每天忙著做工賺錢,哪有時間想這些。”
“可你總會遇到喜歡的人啊。”瑩瑩眨眨眼,“到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幫你參謀。”
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樣子,貝貝心中湧起一股保護欲。這個妹妹,被保護得太好,還不知道世間險惡。她暗暗發誓,無論將來能否相認,她都要守護好瑩瑩這份純真。
教學結束時,林氏還沒回來。瑩瑩送貝貝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麼:“阿貝老師,下周六是我生日,娘說要在家裡做幾個菜小小慶祝一下。你能來嗎?”
貝貝愣住了。下周六,農曆七月十五,也是她的生日。
“我...可能不太方便。”她艱難地說,“那天繡坊有活要趕。”
“這樣啊...”瑩瑩有些失望,“那好吧。不過,我還是給你留塊蛋糕,下次你來的時候吃。”
“謝謝。”貝貝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眼淚不停地流。同一天生日,卻不能一起慶祝;明明是至親,卻要以師徒相稱。這種痛苦,比在碼頭做苦工時手上的血泡更疼,比養父受傷時沒錢治病的絕望更深。
她走到蘇州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想起養母的話:“當年就是在這樣的碼頭撿到你的。”
十八年前,她從這裡開始漂泊;十八年後,她回來了,卻仍然是個局外人。
“貝貝?”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貝貝猛地回頭,看見莫老憨拄著拐杖站在不遠處,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卻溫暖的笑容。
“爹?!”她驚呼出聲,衝過去扶住他,“您怎麼來了?您的傷還沒好,怎麼能長途奔波?”
“在家躺不住。”莫老憨拍拍她的手,“而且,你娘不放心你一個人在滬上。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就來看看你。”
貝貝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蹣跚的步子,鼻子一酸:“您應該好好養傷的...藥錢我會掙,您不用操心。”
“傻孩子。”莫老憨環顧四周,“這就是滬上啊,真大。走,帶爹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回到亭子間,莫老憨看著狹小簡陋的房間,眼眶紅了:“孩子,你受苦了。”
“不苦。”貝貝搖頭,“爹,我...我可能找到我的親生家人了。”
莫老憨的手一抖:“當真?”
貝貝將這段時間的經曆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養父,包括莫家的事、瑩瑩和林氏、還有齊嘯雲的安排。
聽完,莫老憨沉默了很久。
“爹,您不高興嗎?”貝貝小心翼翼地問。
“高興,當然高興。”莫老憨擦擦眼角,“能找到親生父母,是天大的好事。隻是...爹舍不得你。”
“您永遠是我爹。”貝貝握住他粗糙的手,“沒有您和娘,我早就死在碼頭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莫老憨欣慰地笑了:“好孩子。那你想什麼時候和她們相認?”
“齊先生說,要等查清當年的事,確保安全了再說。”貝貝歎了口氣,“而且,我娘身體不好,妹妹也很敏感,怕她們一時接受不了。”
“這位齊少爺考慮得周到。”莫老憨點頭,“那爹就在滬上多住幾天,幫你把把關。要是那家人對你不好,爹就帶你回江南。”
“爹...”貝貝靠在他肩頭,終於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窗外,夜幕降臨,滬上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座繁華又冷酷的城市裡,兩個血脈相連的家庭,正被命運之手緩緩拉近。
而暗處的眼睛,也在悄悄注視著這一切。
(第2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