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在雨水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即使不懂玉的人,也能看出是上等貨色。黃老虎眼中閃過貪婪:“這玉……值多少錢?”
“滬上‘玲瓏閣’的朝奉說過,至少五百大洋。”阿貝麵不改色——其實她根本沒見過什麼朝奉,但此時必須把價往高了說。
果然,黃老虎動心了。五百大洋,夠他揮霍好一陣子了。
“賭什麼?”他問。
阿貝指向遠處江心的一處漩渦:“就賭,我能駕著小船,穿過那‘鬼見愁’漩渦,到對岸的‘望夫石’,再回來。”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鬼見愁”是青龍灣最險惡的水域,江底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常年形成巨大漩渦。彆說小船,就是大船也不敢輕易靠近。至於對岸的“望夫石”,更是險峻,礁石林立,根本沒有靠岸的地方。這些年,死在“鬼見愁”的漁夫少說有十幾個。
“阿貝,你彆犯傻!”春生忍不住喊。
黃老虎卻笑了:“小丫頭,你想死,也彆拉著我擔人命官司。這賭約,我不接。”
“黃爺怕了?”阿貝激他。
“我怕什麼?我是覺得不值!”黃老虎冷哼,“你這小命,加上那玉佩,也不值得我冒這個險。”
阿貝深吸一口氣:“若我輸了,不僅玉佩歸您,我這條命也隨您處置。而且——”她頓了頓,“我可以告訴您一個秘密,關於青龍灣底下埋著的東西。”
“埋著什麼?”黃老虎眯起眼。
“我爹早年潛水摸魚時,在江底見過沉船。船裡有箱子,箱子上刻著‘官’字。”阿貝信口胡謅,但語氣篤定,“我爹膽小,沒敢動。但我知道具體位置。”
沉船?官銀?
黃老虎心跳加速。他早聽說前朝有運銀船在青龍灣沉沒,但一直找不到確鑿證據。若這丫頭說的是真的……
“好!”他一拍大腿,“我跟你賭!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死在水裡,可彆怪我。”
阿貝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岸邊一條最小的舢板船。船身隻有丈許長,是莫老憨專門給她練手用的,輕巧靈活。
她解纜繩,跳上船,竹篙一點,小船如箭般射向江心。
雨還在下,江麵霧氣朦朧。“鬼見愁”的漩渦在百丈外隱約可見,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口。阿貝站在船頭,蓑衣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沒有回頭,雙手握緊竹篙,眼中隻有前方那片凶險水域。
十六年的水鄉生活,她跟著養父學的不隻是打漁。莫老憨曾說過:“水有水性,人有心性。懂水性的人,能在驚濤駭浪裡活命;懂心性的人,能在人吃人的世道裡活命。”
今日,她既要懂水性,也要懂心性。
小船越來越近。漩渦的轟鳴聲如雷貫耳,水流開始變得狂暴,推著小船打轉。阿貝穩住身形,竹篙探入水中,感知水底的暗流走向。
岸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黃老虎叼著煙鬥,眼神陰鷙。春生拳頭緊握,恨不得衝上去把阿貝拉回來。
就在小船即將被卷入漩渦的刹那——
阿貝忽然奮力一撐竹篙!小船借力側身,險險擦著漩渦邊緣滑過!緊接著,她連續數篙,小船如遊魚般在礁石縫隙中穿行,時而上衝,時而下滑,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卻總能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致命的暗流和礁石。
“這……這是什麼撐船法?”有老漁民驚呼。
“是‘穿雲十八篙’!”另一個見識廣的顫聲道,“早年間太湖船幫的絕技,沒想到這丫頭……”
阿貝聽不見岸上的議論。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駕馭小船中。雨打濕了她的頭發,江浪濺濕了她的衣褲,但她的眼神越來越亮,動作越來越穩。
小船穿過最凶險的礁石區,終於抵達對岸的“望夫石”。那是一塊突兀的巨石,如婦人望夫,孤零零立在江邊。阿貝沒有靠岸——那裡根本沒有岸,隻有嶙峋的礁石。
她竹篙一點,小船在巨石前劃了個弧,調轉方向。
回程的路,更難。因為要逆流。
但阿貝沒有猶豫。她深吸一口氣,竹篙如蛟龍出水,一篙接一篙,每一篙都精準地借到水流的力。小船在湍急的江水中艱難前行,時而被浪頭打回,時而又奮力向前。
岸邊,所有人都看呆了。黃老虎的煙鬥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終於,在漫長的半柱香後,小船衝破最後一道浪頭,穩穩靠岸。
阿貝跳下船,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但脊背依然挺直。她走到黃老虎麵前,伸出手:“黃爺,玉佩。”
黃老虎臉色鐵青,盯著阿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個‘穿雲十八篙’!丫頭,我黃老虎說話算話。青龍灣,以後歸你了。”
他轉身,對手下喝道:“都滾!以後誰再敢來青龍灣收稅,我剁了他的手!”
打手們灰溜溜撤走。漁民們歡呼著圍上來。
阿貝卻身子一晃,險些摔倒。春生忙扶住她:“阿貝,你沒事吧?”
“沒事……”阿貝搖頭,看向黃老虎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她知道,黃老虎不會善罷甘休。今日之辱,他必會報複。
而她也必須儘快離開漁村——不僅是為了養父的傷,更是為了不給鄉親們惹禍。
她握緊懷中的玉佩,望向北方。
滬上,必須去了。
(第02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