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洗清?”莫瑩瑩問,“我們現在連飯都吃不飽。”
林氏語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三下,停頓,再兩下——是約定的暗號。
莫瑩瑩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戴眼鏡,手裡提著一個藥包。
“齊管家。”莫瑩瑩低聲喚道。
齊福——齊公館的管家,莫家倒台後,唯一還暗中接濟她們的人。他閃身進屋,反手關上門,將藥包放在桌上:“太太,這是少爺讓我送來的。西洋參,治咳血有奇效。”
“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林氏急忙推拒。
“太太,您就收下吧。”齊福歎氣,“老爺和少爺都惦記著您。少爺說了,等過完年他滿了十三,就去求老爺,正式接您和瑩瑩小姐回齊家照顧。現在……現在老爺也有難處,趙坤那邊盯得緊。”
林氏沉默。她知道齊老爺的處境——莫家倒台,齊家作為莫家的世交,也受到牽連,生意縮水大半。能暗中接濟,已是仁至義儘。
“替我謝謝齊老爺,謝謝少爺。”林氏最終說。
齊福點頭,又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這裡麵是二十塊大洋,少爺攢的零花錢。他說,給瑩瑩小姐買件新棉襖,天冷了。”
莫瑩瑩看著那個信封,沒接:“嘯雲哥哥自己留著吧。齊家現在也不寬裕。”
“瑩瑩小姐……”齊福看著她,眼神複雜。這孩子在貧民窟住了五年,身上那股大家閨秀的氣度沒丟,反而多了種堅韌。就像石縫裡長出的蘭草,越是艱難,越見風骨。
“我收十塊。”莫瑩瑩最終抽出一張十元的紙幣,“剩下的,請齊管家還給嘯雲哥哥。告訴他,他的心意,我和娘都記著。但莫家的人,不能總靠彆人接濟。”
齊福怔了怔,點頭:“好,話我一定帶到。”
他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晚上鎖好門”,便匆匆離開了——不能久留,怕被趙坤的眼線發現。
門關上,屋子裡又隻剩母女二人。
林氏看著女兒將十塊錢仔細收好,忽然問:“瑩瑩,你恨嗎?”
莫瑩瑩正在整理繡線的手指停住了。
恨嗎?
恨那些誣陷父親的人?恨那個抱走妹妹的乳娘?恨這吃人的世道?
她抬起頭,煤爐的火光在她眼睛裡跳躍:“恨沒有用,娘。爹教過我的——‘莫家人,可以死,可以輸,但不能認命’。”
她拿起針線,開始繡下一幅帕子。針尖穿過細絹,發出極輕微的嘶聲。
“我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等長大了,等有本事了,我要找到妹妹,要還爹一個清白,要讓那些害莫家的人……付出代價。”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窗外,貧民窟的夜徹底降臨。沒有霓虹,沒有車馬,隻有一彎瘦月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
那光照在莫瑩瑩低垂的側臉上,照在她飛針走線的手指上,照在她眼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上。
林氏看著女兒,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莫家沒有倒。
莫家的骨血,莫家的風骨,還在這間十平米的破板房裡,在這個九歲女孩的身體裡,倔強地、艱難地、一寸寸地生長。
就像這貧民窟裡,石板縫中,那些踩不死、燒不儘的野草。
春風一來,便會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