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一個平和卻自帶威壓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隻見風雪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外罩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麵容清臒,氣質儒雅,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衣著體麵、沉默寡言的隨從。
這身打扮,這氣度,一看就不是碼頭上的尋常人物。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跳了跳,囂張氣焰瞬間收斂了不少,試探著問:“這位先生是……?”
中年男人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先掃過被圍在中間的貝貝和那少年,最後落在刀疤臉身上,語氣平淡:“不過幾塊糕點,何必為難兩個孩子。損失多少,我替他們賠了。”
說著,他身後的一個隨從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兩塊銀元,遞了過去。
刀疤臉眼睛一亮,忙不迭接過,掂了掂,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先生大氣!既然先生開口了,那就算了,算了!”他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算你小子走運!”又瞥了貝貝一眼,帶著手下轉身走了。
風雪依舊,角落裡隻剩下貝貝、那少年,和那位突然出現的中年男人。
貝貝還處在懵然的狀態,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心的先生。
中年男人走到她麵前,微微俯身,聲音溫和:“小姑娘,沒嚇著吧?”
貝貝這才回過神,連忙搖頭,又意識到該道謝,有些笨拙地鞠了個躬:“謝……謝謝先生。”
“不必客氣。”中年男人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滿是凍瘡的手上,又看了看她單薄的衣衫和懷裡的舊包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麼晚了,一個人在這碼頭?是要去哪裡?”
“我……我要去上海。”貝貝小聲回答。
“上海?”中年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就你一個人?家裡大人呢?”
貝貝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家裡……有事。我要去上海掙錢。”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又問:“去上海,有落腳的地方嗎?有認識的人嗎?”
貝貝搖搖頭。
中年男人看著她倔強又帶著茫然的眼神,輕輕歎了口氣。他想了想,從懷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貝貝:“我姓齊,在滬上做些小生意。你若到了上海,實在無處可去,可以按這個地址,去找齊公館的管家,就說……是鎮江碼頭的齊先生讓你去的。或許,能給你找個棲身之所。”
名片是硬質的白紙,印著工整的黑色楷體:“齊氏商行齊守仁”。
貝貝接過名片,握在手心,冰涼的名片邊緣硌著皮膚。她不知道這位齊先生為何要幫她,但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像寒夜裡的一小簇火苗,讓她幾乎凍僵的心,感到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謝謝……齊先生。”她再次道謝,這次真誠了許多。
齊守仁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經爬起來、正警惕地看著他的少年,沒再多說什麼,隻是對貝貝道:“雪大了,早些找個地方避避吧。上海……不是那麼容易闖的,凡事多留心。”
說完,他拄著文明杖,帶著隨從,轉身融入碼頭的風雪與暮色之中,很快不見了蹤影。
貝貝握著那張名片,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
“喂。”旁邊傳來少年的聲音,帶著點彆扭,“剛才……謝了。”
貝貝轉過頭,看著他。少年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雖然狼狽,眼神卻不服輸。
“你也……要去上海嗎?”貝貝問。
少年撇撇嘴:“本來是想扒條船混過去,現在……”他看了一眼貝貝手裡的名片,眼神閃爍,“算了。你自己小心點吧。上海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
他說完,撿起地上那幾塊已經沾了泥雪的米糕,胡亂擦了擦,塞進懷裡,然後貓著腰,很快消失在另一堆貨物後麵。
碼頭上,又隻剩下貝貝一個人。
風雪更急了。
她將齊先生的名片仔細收好,和玉佩放在一起。然後,她重新抱緊包袱,目光再次投向江麵上那艘“滬江號”。
船上的燈火,在漫天飛雪中,朦朦朧朧,像是另一個遙遠世界的入口。
前路未知,風雪載途。
但,她沒有退路。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貝貝邁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朝著登船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而堅定地走去。
雪,落在她單薄的肩頭。
也落在,那艘即將載著她駛向命運漩渦的客船上。
滬上,就在前方。
(第02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