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擔憂的朱夫子道:“暾兒雖然瘦了些,近一年身體已經很好了,都沒生病喝藥。夫子不用擔憂。起風了,我們趕緊上車吧。”
“好,好,那就好。”朱夫子抹著眼淚道,“是,是,趕緊上車!”
見朱夫子仍舊語無倫次,曹暾忙把臉又埋在小叔叔胸口上裝怕生。曹佑倒是對朱夫子很有好感。
大哥已經去世三年多,朱夫子身為大哥的幕僚,竟對暾兒如對待自家少主人一般恭敬喜愛,見暾兒瘦弱竟落下淚來,可見朱夫子乃是一等一的忠誠之人。
曹佑兩世為人,上一世雖因忠誠而亡,卻仍舊喜愛忠誠高潔之士。
朱夫子見幼主怕生,雖有很多話想與幼主說,也隻能按捺住自己,隻與曹佑說話。
曹佑已從叔父書信中得知朱夫子乃隱世大才,將早已準備好的詩文數卷,恭恭敬敬地呈給朱夫子。
一卷文沒看完,朱夫子便在心底對曹佑讚不絕口。
曹佑的文采在朱夫子看來隻是普通,隻略比朝堂中平庸者好些,能順利考個進士而已。但曹佑在策論中所談軍策之事,讓常年經略西北的朱夫子竟也有眼前一亮之感。
朱夫子想起曹琮對曹佑的評價。曹家第三代能有諡號,不墮其祖父曹彬“大宋第一良將”名號者,唯曹佑。
“我亦不能比。”身為第二代曹家將的曹琮,半是喟歎半是驕傲道,“他是如我四兄那般的俊傑啊。”
朱夫子想起在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為樞密使的曹彬,和即使曹家被打壓也仍舊被今上信任的曹琮。
曹家三代,代代有名將,真是了不得啊。
他看著舉止沉穩有度的曹佑,又看向膩在曹佑懷裡,被曹佑護得如眼珠子般的郎君,神情慈祥又欣慰。
好,真是太好了!
朱夫子對皇帝荒唐舉動的不安,終於在肯定曹佑的才華,見到曹佑和曹暾叔侄二人的親密無間後消散了些許。
曹暾以為自己腦洞大開,但那朱夫子自我介紹的“朱說”,還真是範仲淹的那個“朱說”。
當日範仲淹被皇帝請進宮養病,君臣二人促膝長談。
皇帝幼子趙曦於慶曆三年病故,至此,皇帝所得三子皆早夭。已經三十四歲的皇帝仍舊無嗣,比新舊黨爭更令群臣憂慮。
趙曦病逝時,眾臣都請求皇帝從宗室中擇嗣,比如曾經在皇後宮中撫養,後在皇帝親生兒子出生後就送出宮的趙宗實便很不錯。
但皇帝以自己青壯,將來未必不會有親子為由,再次將群臣的請求壓下。
現在皇帝告訴範仲淹,其實他還有個兒子,且是和曹皇後所生嫡子,如今正養在曹琮家。
範仲淹的新政惹了群臣眾怒,歐陽修那則《朋黨論》直言慶曆君子就是在朝中結黨,更是把範仲淹架在了火上烤。皇帝希望範仲淹暫退一步躲避風浪,辭官給他家太子當老師。
範仲淹:“啊?”
範仲淹:“啊!!!”
那一刻,範仲淹因政治失意的苦澀都快被皇帝的荒唐給震沒了。
陛下你擔憂兒子在宮裡夭折,將太子養在大臣家,這臣沒意見。前朝有這樣的舊例。
但你怎麼連你有太子的事都向群臣隱瞞啊?!曹皇後究竟是怎麼生子還不被人發現的啊?!
身為皇帝心腹的範仲淹,第一次知道皇帝和感情冷淡的曹皇後之間居然還有個兒子。
荒唐,簡直太荒唐了!!!
範仲淹因新政失敗抑鬱成疾身體本就不好,他驚得眼前一黑,差點被皇帝送走。
還好對皇帝、對大宋的忠誠,讓範仲淹撐住了。
經過禦醫幾日調養,範仲淹身體剛有些起色,立刻拖著病軀辭官,先偷偷摸摸出京,又偷偷摸摸跟著曹琮進京,用幾十年前的舊名當假名,改換身份成了曹家的朱夫子。
聽聞友人為他辭官和不告而彆慟哭,範仲淹愧疚但堅定。
他盯著小太子的後腦勺看了又看,心潮澎湃。
對不住了摯友們,太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