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剛過,薑異就到淬火房外邊候著。
依著天書所示,楊峋不喜做事遲誤之人,因此早來更能增添好感。
“凡事講求細節。”
薑異心想道。
沒料到上輩子當秘書的經驗,還能活用於魔道。
果不其然。
亥時一刻,楊峋的身影就出現在山道。
對方著執役黑袍,須發皆白,加之長得凶惡。
大晚上瞧見,直叫人發怵。
楊峋目光如刀,掃過薑異肩頭,棉絮似的雪團沾著灰撲撲道袍,已經浸濕一塊。
他麵露冷色,沉聲說道:
“天寒地凍,來這麼早作甚?木頭似的,站在這兒吹風!虧老夫還覺得你腦筋靈活,如今看來,也是蠢笨!”
劈頭蓋臉被說了一通,薑異也不惱不怵,隻撩開棉袍,露出裡頭揣著的蓮蓋銅執壺。
“執役您瞧瞧,我特意帶了熱騰騰的茶水暖身子,並不冷。”
楊峋沒搭理故意賣乖的薑異,打開淬火房大門,說道:
“老夫已命人購來兩箱寒水石和灰磷粉,以及其他輔料,你把催化秘方調配出來,試試效果。”
薑異亦步亦趨,跟在楊峋身後,得到吩咐也不多言,立刻擼起袖子埋頭苦乾。
他先打開爐子的風口,把大小均勻的寒水石投入進去,隨即又鋪上一層灰磷粉。
接著取出槐木芯磨成的粉與草灰相合,添加少許的石灰水,精心調和。
“好了。”
約莫兩刻鐘,薑異麻利做完。
楊峋狀似等得太久不耐煩,擺手道:
“趕緊去洗把臉,弄得臟兮兮,像什麼樣子!”
薑異隻撓頭笑笑,宛若挨長輩訓斥的頑劣孩童,把臉上蹭到的烏黑痕跡用水抹乾淨。
楊峋全程注視,眼中神色複雜,待薑異捯飭好了,他才開口道:
“老夫這就開爐引火,稍後由你負責添炭投料,看能否起效,產出合格骨材。”
薑異點點頭,眼底掠過期待之色。
他得到那冊《小煆元馭火訣》不久,憑借天書解析精義,正在認真參習。
如今已至‘入門’層次。
楊峋能穩坐淬火房執役位子三十年,除去個人練氣五重的深厚修為,想必更是把《小煆元馭火訣》煉到高深地步。
否則的話,豈會連下來視察的內門師兄也要給他幾分薄麵。
自己近距離觀摩之下,興許會有所領悟。
“看好了!”
楊峋中氣十足,低喝一聲,放出元關內府所積蓄的雄渾真氣。
轟的一聲,如雷出山中,震得音波炸裂!
薑異隻覺得狂風撲麵,氣浪翻湧,險些沒穩住身形!
“好強大的真氣……不對,比真氣更凝練,更厲害!這就是練氣五重,開辟元關內府,吐納靈機之妙麼?”
薑異暗暗忖度著,目光牢牢鎖定運使馭火訣的楊峋。
那襲執役黑袍鼓蕩之間,滾滾熱浪如瀑衝刷,迎風就漲,頃刻變大,化為數條狂龍!
真氣外放,赤焰騰騰!
這般景象讓薑異看得怔住,不禁想道:
“縱有十個、百個‘我’去抵擋,都要被鎮殺!
九品功法,練氣五重,的確不凡!”
受到楊峋氣機波及,寬敞如大殿的淬火房,好似浮沉在汪洋的一葉小舟,不住地搖晃。
“起!”
楊峋虛虛抬手,憑空抓握,重若千斤的巨大爐蓋被掀飛。
旋即張口吐出一個“引”字,澎湃真氣恣意狂湧,仿佛長繩抖開落下!
數條栩栩如生,張牙舞爪的火焰狂龍,如被緊緊縛住。
竟然無比乖順,接連鑽入爐中。
七八息後,騰的一下,炙熱地火被牽動,熊熊燃燒充塞爐壁!
濃焰咆哮,熔金銷鐵!
站在下方的薑異額頭冒汗,麵皮發燙。
“馭!”
楊峋掐訣一指,登時就把沸騰地火壓得服帖,由熾白轉為青色。
真氣操弄之下,這股猛火分作數十條細蛇,遊動盤旋,懸在爐中。
寒水石畢剝作響,灰磷粉嗤嗤冒煙,兩者交融,發揮用處。
“到我了。”
薑異也沒閒著,動作敏捷,揮鏟添炭,控住火力。而後登梯,一邊投放骨料,一邊灑水調和。
堅硬如鐵的骨料置於熱浪中間,被燒化雜質,褪去濁色,煉掉腥氣。
整個過程足足持續半個時辰,薑異前後投入五十根骨料,竟然有半數成材,呈現合格品相!
良久。
爐火漸熄。
楊峋徐徐收功,真氣歸於元關,下沉內府。
他掃過骨材,根根瑩白,宛若玉質,隱隱透出溫潤之色,由衷透出讚許之色。
薑異獻上的秘方,果然是立竿見影。
如此成色,遠超之前!
這下子內峰催趕進度,怪罪不到自己頭上,該輪到唐聰和周光兩人焦頭爛額了。
“好得很!”
楊峋那張凶相麵皮,倏地咧嘴發笑,像夜梟長嘶,聽著怪瘮人。
“薑小子,你為我解決一樁大麻煩!我楊峋做事講究,絕不虧待彆人……說吧,你想要些什麼?”
薑異好似一激靈,這種關頭最考驗本事。
就如老領導問你要什麼,不開口,便是生分,真開口,又不能過頭,否則不知進退。
須得迎合上位心意,做到恰如其分。
“我隻是從故紙堆裡僥幸翻出點東西,不敢求賞。”
薑異以退為進,等楊峋表態。
後者聞言,那雙鷹眸緊盯著他,哼了一聲:
“少來這些虛頭巴腦的!老夫說了不虧待,便是不虧待。你做事痛快,說話卻磨磨嘰嘰,像個娘們!
差事我已給你換了一個輕省的,接下來還想要什麼?符錢?亦或者……其他?”
薑異知道火候到了,略作沉吟,仿佛經過認真思考,才開口道:
“長者賜,不敢辭,既然執役發話,我便厚顏一說。
薑異彆無他想,隻求執役能準我一個‘上進’機會。”
楊峋挑眉:
“哦?你想如何上進?”
薑異深吸一口氣,仿佛天人交戰,壯著膽子出聲:
“惟願修行,做一道材!”
八個字落地有聲,堅定不移,宛如金石交擊錚然作響。
楊峋不禁愕然,皺眉回應:
“你可曉得區區一凡役,說要做長生道材,有多好笑?牽機門內峰的師兄都不敢堂而皇之,講這句話!”
薑異拱手於身前,垂首俯身,姿態懇切:
“不敢欺瞞執役,薑異入門七年兢兢業業,縱然疲累不堪,也未曾忘記修行,隻因心頭有一成材念想!
我豈不知此言狂妄,但若連說出口的膽子都沒有,那薑異便真是一塊等著被用完即棄的‘耗材’!”
楊峋雙手負後,麵容沉靜,冷眼注視著道袍少年。
在他心頭實則翻湧驚濤駭浪,這番話,自己並非第一次聽。
“兒子不求長生久視,隻求……隻求見一見道途風光!縱是死在半路,做了路上的墊腳石,也好過渾噩一世,不知其味!””
兩人竟能如此相像?
楊峋一時有些癡了。
良久。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薑異,聲音聽不出喜怒:
“道材……哼,年歲不大,口氣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