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務工院的案牘室,有一《小煆元馭火訣》,可自行翻閱。
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薑異再次拜謝:
“執役大恩……”
楊峋卻像懶得聽他再說奉承話,直上二層,淡淡說道:
“把那壺茶拿過來,給老夫解解渴。”
薑異趕忙取來放在一邊的蓮蓋銅執壺,裡麵正是讓賀老渾捎帶的回甘藤茶。
水線注入,倒入茶杯。
因著淬火房熱浪蒸騰,這壺茶並未涼掉。
楊峋靠進那張搖椅,抬手接過茶杯。
茶湯濃鬱,色澤紅褐,楊峋入口輕抿:
“你這點兒年紀,怎麼就喝苦茶?”
薑異侍奉在旁,靦腆笑道:
“我爺爺愛喝,專好這口醇和陳香,我跟著養成習慣了。
這回甘藤茶還不好找,隻有養魂峰的‘芳蘭茶鋪’才有。”
“你在山下可還有親族?”
“爺爺過世,父母早亡,我就變賣家產入了道學,再後麵就是進牽機門中,如今孑然一身。”
楊峋聞言好似鬆開心結,忽然大笑不止。
整個人坐在搖椅前俯後仰,連紅褐茶湯灑在衣袍都渾然不覺。
“好啊!好啊!”
薑異故作懵懂,直愣愣問道:
“敢問執役,好在哪裡?”
楊峋不答,笑得眼角帶淚方才停歇。
那張禿眉長臉倏地一冷,直勾勾仰頭盯住薑異:
“你是好孩子,可想做道材,沒那麼容易。魔道之材,乃修行種子,是脫去‘耗材’之身,‘人材’之命,真正歸入法脈的道統根苗!”
“你卻要考慮仔細了,這條路與旁的不同。耗材勞身,人材奔忙。
為何道材可以好生修行?道材得爭命!正如外門需凡役做工,法統需凡人充數一樣。
道材須為道統曆人劫、應殺劫、渡死劫,一命歸陰亦不可退!”
楊峋說罷,瞧著薑異眼中茫然,最後那點兒疑雲消散。
這確實就是老天爺送到自己麵前的“大孫子”!
“你往後便明白了。”
楊峋心緒起伏劇烈,到這會兒有些乏了。
薑異默默記下“道材要曆人劫、應殺劫、渡死劫”的知識點,而後問道:
“我扶執役回府休憩?”
楊峋擺手道:
“你自去歇著。對了,打明兒起,每七天前來點卯一次,無需上工。
尋個可靠的凡役,幫你儘檢役之責就是。
若你入冬之前,能過練氣三重,開春之前,可到練氣四重,老夫可替你求個內峰位子。”
薑異肅然,默默無言,隻將雙手高舉過頭頂,畢恭畢敬俯身行禮。
再悄然退去,離開淬火房。
楊峋躺在搖椅,晃晃悠悠,自言自語:
“植兒若成家,想必孫兒小不了他多少。”
……
……
“眼緣,果是妙不可言。”
薑異行走在山道,周遭靜悄悄,隻有颼颼冷風刮過樹梢,偶爾落下幾捧雪粉。
從獻秘方到裝稚嫩,再到討要荔枝乾,直至那壺回甘藤茶……種種細節,全是操作!
薑異忖度著,怪不得“美人計”古往今來都能管用。
名為“美人”,實為“故人”,攻心為上,百試百靈!
本質與他所用的“眼緣攻略”相差無幾。
“總算叩開內峰大門的一絲縫隙。”
薑異深深吸入一口氣,冰涼似刀割。
可他心頭卻無比火熱,滾燙如炭。
從今往後,《小煆元馭火訣》有了來曆,不必遮遮掩掩,光明正大修煉;
凡役苦工也不必再做,七日點卯一次,餘下時間皆能用來修行。
更重要的是,倚靠淬火房執役楊峋,等於占了背景和門路,腰杆能比以往挺直一些。
“凡役、檢役、執役。耗材、人材……道材。
通往修道大路的台階高又長,我卻也能步步為營,有朝一日,坐到最上麵去。”
薑異步伐輕快,朝下而行,卻仿佛攀越峭壁,登高而上。
……
……
翌日。
觀瀾峰的鐘聲,就像販子驅趕牛馬的長鞭,讓眾多凡役天還未亮就鑽出工寮,陸陸續續紮堆聚在務工院大門前。
賀老渾左右張望,有些疑惑和奇怪。
怎麼沒看見異哥兒?
這可是月末!
上工不積極撞到執役槍口,絕對要被殺雞儆猴脫層皮!
“壞了,莫不是睡過頭了?但我分明在屋外頭叫了好幾聲,沒動靜啊!”
賀老渾到底惦記著那碗靈米飯的情分,離開擁擠排著的長龍隊伍。
“老李,你見著異哥兒了嗎?”
老李搖頭:
“怎地?異哥兒沒來上工?是不是沉迷修煉,忘了時辰?我瞅著異哥兒他最近心思不定,估摸著還在想羅小娘子!打算揚眉吐氣……”
賀老渾沒理睬老李的碎碎念,猶豫著要不要先尋個代工的凡役,幫異哥兒領支簽子?
但眼看著月末到了,各座工房催趕進度,本來就抓得嚴。
況且楊老頭是個古板性子,最厭惡偷奸耍滑之人……
賀老渾越想越亂,提心吊膽,務工院的道童喊他兩遍才聽見。
領著簽子,隨大流來到淬火房。
好死不死,楊老頭也起了個大早,黑袍凶相,須發皆白,令人望之生畏。
“異哥兒,唉!你這下可要遭老罪嘍!”
未等賀老渾想出周旋法子,楊峋聲音洪亮,如雷灌耳,震得一眾凡役耳膜發顫。
“淬火房要拔擢一人,升為檢役……”
這話音未落,大夥兒都是精神大振,不自覺挺起胸膛。
賀老渾卻沒關心勞什子檢役,反正輪不到他。
眼睛餘光一瞟,正好瞧著換身乾淨道袍的薑異踏進淬火房,徑直走向這兒。
“異哥兒!可算到了!”
賀老渾剛鬆口氣,那顆心瞬間又提到嗓子眼。
卻見今日格外神采飛揚的異哥兒,麵露和氣之色,輕輕撥開身前一名名凡役工友。
恰如分水珠落到溪流中,竟是直接走到楊峋跟前。
“他在找死麼!”
眾人皆驚,區區凡役牛馬敢對執役無禮,這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
但下一刻,楊峋便吐氣開聲宣布人選:
“今後由薑異來替老夫分擔雜務,淬火房中產出骨材,也由他查驗成品質地。”
眾多凡役無不詫異,看向眉宇尚有稚氣的道袍少年,都覺著疑惑。
這異哥兒哪來的門路?
竟不聲不響攀上楊執役的高枝?
其中最受震撼的,莫過於賀老渾。
“啊?”
他當場愣住,定在原地。
昨兒還跟自己一起做苦工的異哥兒,咋就突然“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