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暮色來得早，才過酉時，棗園村的炊煙就嫋嫋地纏上了灰藍色的天。林晚星正蹲在院子的牆角，翻曬著一簸箕豆角乾，風一吹，豆香混著曬透的陽光味，往人鼻子裡鑽。
謝景淵扛著一捆剛砍的柴火走進來，額角沾著點細碎的木屑。他放下柴火，走到林晚星身邊，彎腰撿起一根豆角乾，捏了捏：“這豆角曬得夠乾了，今天就能做裕豐坊的醬豆角了吧？”
林晚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鼻尖紅紅的。她今天穿了件棗紅色的棉襖，領口露出一圈米白色的毛衣邊，襯得眉眼愈發溫潤。“嗯，賬本裡說，裕豐坊的醬豆角，得用曬到半乾的豆角做，太乾了吸不進醬汁，太濕了又容易爛。”她指了指簸箕裡的豆角，“你看，現在捏起來有點韌，剛好。”
奶奶端著一碗剛炒好的南瓜子走出來，坐在石凳上嗑著：“這豆角是秋天曬的，本來是留著冬天燉肉的。現在用來做醬豆角，正好。當年你太奶奶做醬豆角，總說要‘三分曬，七分醃’，曬得透，醃出來的味道才正。”
林晚星拿起一根豆角乾，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是這個理。銅鍋紙條上的配方，還說要加一點陳皮，能去腥增香，我昨天就去鎮上買好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村支書領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男人穿著件黑色的夾克，手裡提著個布包，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
“晚星，景淵，這位是鄰村的張老板，”村支書介紹道，“他聽說咱們棗園老坊恢複了老手藝，特意過來看看。”
張老板連忙上前，握住謝景淵的手：“我叫張茂山，鄰村裕豐村的。聽家裡老人說，我們村早年有個裕豐坊，做的醬菜遠近聞名，可惜後來敗落了。我這次來，是想問問你們，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做醬菜的手藝？”
林晚星和謝景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裕豐村，那不就是裕豐坊的所在地嗎？
謝景淵請張茂山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張老板，你家老人，當年是裕豐坊的人嗎？”
張茂山歎了口氣，打開布包，從裡麵拿出一塊殘缺的木牌。木牌被蟲蛀得有些坑坑窪窪，但上麵的“裕豐坊”三個字，卻還清晰可見。“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他說他當年是裕豐坊的學徒，後來坊裡出了事，他就帶著這塊木牌逃了出來。”
林晚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接過木牌，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刻痕，木牌的邊緣，竟和那個刻著“裕豐”的陶罐口沿，有著一模一樣的花紋。
“你爺爺叫什麼名字？”謝景淵連忙問道。
“張守義。”張茂山答道。
林晚星和謝景淵同時愣住了。舊賬本裡，分明寫著“學徒張守義，手腳勤快，悟性高”的字樣！
“原來你爺爺是裕豐坊的學徒！”林晚星激動地說，“我們這裡有本裕豐坊的舊賬本，上麵還記著你爺爺的名字呢！”
張茂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爺爺臨終前還說，一定要找到裕豐坊的配方，把老手藝傳下去。”
奶奶聽到這裡，也走了過來，看著那塊木牌，眼眶有些濕潤：“張守義……我記起來了，當年你太爺爺還提過，裕豐坊有個學徒，很能乾。沒想到，現在還能見到他的後人。”
謝景淵起身走進屋，拿出那個泛黃的舊賬本，遞給張茂山。張茂山翻開賬本，看到爺爺的名字時，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是真的，這是我爺爺的名字！”
林晚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張老板，你彆急。我們不僅有賬本，還有裕豐坊的配方。今天我們就要做醬豆角，你要是不嫌棄，就留下來一起學吧。”
張茂山連忙擦乾眼淚，感激地說：“謝謝，謝謝你們！”
幾人不再耽擱，立刻開始準備做醬豆角。林晚星負責清洗豆角乾，謝景淵則去燒水煮醬汁，張茂山在一旁幫忙打下手，學得格外認真。
奶奶在一旁指點：“豆角乾要先用溫水泡發，泡到變軟但不發黏的程度，這樣醃出來才會有嚼勁。”
林晚星按照奶奶的話，把豆角乾放進溫水中，泡了大約半個小時。等豆角乾泡好後，她撈出瀝乾，放進無油無水的大盆裡。
謝景淵則在鍋裡倒入生抽、陳醋、白砂糖，又放了薑片、大蒜、小米辣、八角和陳皮。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醬汁很快就燒開了，陳皮的清香混著調料的香味，彌漫了整個院子。
“關火，放涼！”林晚星喊道。她吸取了之前的經驗，生怕熱醬汁會把豆角燙軟。
醬汁涼透後，林晚星把泡好的豆角乾放進那個刻著“裕豐”的陶罐裡，輕輕壓實，然後倒入醬汁，剛好沒過豆角乾。最後，她往罐子裡加了50毫升高度白酒，蓋緊了罐蓋。
張茂山看著整個過程，看得目不轉睛，還時不時拿出本子記著。“原來裕豐坊的醬豆角，要這麼多步驟啊。”他感慨道。
暮色漸濃，院子裡亮起了燈。燈光下，那塊殘缺的“裕豐坊”木牌，和陶罐上的字跡交相輝映。林晚星看著張茂山認真記錄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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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就是傳承的意義。那些塵封的配方，那些老作坊的故事，從來都不是孤零零的。它們會像種子一樣，在不同的人心裡生根發芽，然後長成參天大樹。
謝景淵走到林晚星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看著那個陶罐，又看了看那塊木牌，眼底有著清晰的光芒。賬本裡說，裕豐坊的老招牌，一共有兩塊，一塊在作坊裡，一塊在掌櫃的手裡。現在，他們找到了一塊殘片，那另一塊，又在哪裡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石子，在兩人的心裡，漾開了一圈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