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聯軍營寨。
白日裡喧囂震天的龐大營地，此刻陷入了忙碌之中。
沒有衝鋒的號角，沒有激昂的戰吼，隻有壓抑到極致的、仿佛生怕驚動黑暗中某些存在的竊竊私語、金屬碰撞的悶響、馬蹄包裹厚布踏在地麵的噗噗聲，以及車輛輜重碾過地麵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轆轆聲。
火光也比平日黯淡了許多，隻有零星的火把在營帳間移動，如同鬼火般飄忽不定，映照出一張張倉惶、疲憊而又帶著解脫般急切的麵孔。
突厥士兵們沉默地拆卸著尚未完全損壞的帳篷，將搶掠來的、不便攜帶的財物隨意丟棄，隻帶上維持生存必需的乾糧和清水。
許多人臉上還帶著白日陣前慘敗留下的驚懼，眼神躲閃，不時緊張地望向南方那片沉沉的、仿佛隱藏著無儘殺機的黑暗。
他們動作麻利卻略顯淩亂，隻想儘快離開這個讓他們損兵折將、尊嚴掃地的傷心之地。
西梁軍的營地卻絲毫沒有動靜，似乎還在休息。
僅存的兩萬餘西梁軍早已軍心渙散，在得知要突厥連夜北撤後，沒有任何逾矩動作。
處羅可汗俟利弗設現在也沒有心思去管這些。
他早已換下那身耀眼的金甲，穿著一套相對普通的將領皮裘，騎在他那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立於中軍位置。
他那張飽經風霜、帶著刀疤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鷙與焦躁。
白日楊勇那如同天神般的武勇和隋軍嚴整的陣容，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快！再快一點！磨蹭什麼！都想留下來等死嗎？！”
處羅可汗壓低聲音，對著身邊傳令的將領低吼，聲音沙啞而急促。
他不時抬頭望向北方朔方城的方向，儘管那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但他總覺得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讓他如芒在背。
“可汗，各部已基本準備就緒，是否立刻出發？”一名心腹葉護策馬前來，低聲稟報。
“出發！立刻出發！”處羅可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揮手，他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望向北方那未知的黑暗，仿佛那裡才是唯一的生路。
“傳令下去，隊伍呈一字長蛇陣，繞過朔方，全速前進！斥候前出三裡……不，五裡警戒！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務必在天亮之前，遠離朔方至少五十裡！”
手下過來詢問道：“大汗，我大軍已準備完畢，梁師都他們怎麼辦？”
處羅可汗眉頭一擰，不悅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管他們死活？趕緊打開寨門出發！”
“是！大汗！”手下立刻去傳達出發的命令去了。
沉重的營寨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嘎吱吱”的呻吟，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一條由無數火把組成的、蜿蜒扭曲的“火龍”，開始從營寨中蠕動而出，向著北方蒼茫的夜色中迤邐行去。
火光照亮了士兵們倉皇的臉龐和疲憊的戰馬，也暴露了這支軍隊低落的士氣與混亂的秩序。
隊伍拉得很長，前後綿延數裡，人喊馬嘶，車輛吱呀，雖然儘力壓抑，但在寂靜的原野上，依舊顯得格外嘈雜。
處羅可汗在親衛精銳的簇擁下，行走在隊伍的中段。
他緊繃著臉，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影影綽綽的丘陵和灌木叢，手中的馬鞭不時下意識地抽打著馬鞍。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非但沒有隨著離開營寨而減輕，反而愈發強烈。
“快！加快速度！”他再次厲聲催促，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然而，連續數日的猛攻和今日陣前的打擊，早已讓這支軍隊身心俱疲。
許多士兵隻是機械地邁動雙腿，眼神麻木，警惕性在逃離危險的本能驅使和對深夜行軍慣性的依賴下，已然降到了最低。
他們大多認為，隋軍剛剛經曆長途跋涉，白日又贏了陣，此刻定然在朔方城內酣睡，怎麼可能在這深更半夜跑出來埋伏？
更何況，可汗不是說了，明日還要決戰嗎？
這種僥幸心理，如同瘟疫般在隊伍中蔓延，使得原本應該外鬆內緊的行軍，變得外鬆內也鬆。
就連派出去的斥候似乎也受到影響，心不在焉的在前方草草轉悠了兩圈，便敷衍了事返回稟報沒有任何情況。
…………
與此同時，朔方城北五裡外，隋軍伏擊陣地。
夜風拂過丘陵間的疏林和草叢，帶來遠處隱約可聞的、屬於突厥大軍行進時的嘈雜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青草以及一種冰冷的、鋼鐵與火藥混合的肅殺氣息。
在一處視線相對開闊、背靠土坡的隱蔽指揮位上，楊勇緩緩放下了舉在眼前的單筒望遠鏡。
他那經過係統強化、遠超常人的視覺，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下，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遠處那條“火龍”的蠕動軌跡，甚至能分辨出火把下影影綽綽的人馬輪廓。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那是一種獵手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陷阱時的從容與自信。
“陛下真乃神機妙算！處羅這老狗，果然連夜遁逃！”
身旁，同樣舉著望遠鏡觀察的尉遲恭忍不住低聲讚道，虯髯環繞的黑臉上充滿了興奮與對皇帝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原本還對埋伏之舉略有疑慮，此刻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程咬金咧著大嘴，摩拳擦掌，一雙銅鈴大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壓低聲音興奮道：“嘿嘿！陛下，您真是諸葛孔明在世，算無遺策！這下可讓咱們逮個正著！弟兄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就等您一聲令下，殺他個人仰馬翻！”
裴行儼、羅士信、李安、秦瓊等將領也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
白日皇帝陣前顯聖，已讓他們心折，此刻這精準的預判和果斷的部署，更讓他們對這位皇帝的謀略和決定深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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