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
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格,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大殿之內那凝重如實質的空氣。自新政推行以來,大漢的朝會便不再是過去那般死氣沉沉,但像今日這般,連宦官宮娥都屏息斂聲,百官落針可聞的場麵,卻也罕見。
天子劉禪,高坐於禦座之上。經過這段時間的曆練,他的臉上已經褪去了幾分茫然,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儀。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最終,落在了那幾位臉色異常凝重,仿佛隨時準備仗義執言的元老重臣身上。
他知道,今天的朝會,不會平靜。
果然,在三通鼓響,朝會正式開始之後,位列太中大夫的王甫,第一個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躬身一拜,聲音沉痛,仿佛心懷無限憂思:“啟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王卿請講。”劉禪的聲音,平靜無波。
“臣,聽聞蜀郡均田安撫使廖化將軍,在郫縣……大行雷霆之舉。”王甫斟酌著詞句,刻意避開了“濫殺”二字,轉而用一種看似公允的口吻說道,“廖將軍忠勇為國,其心可嘉。為推行新政,不畏強權,斬殺惡仆,臣,亦深感敬佩。”
他先是來了一番欲抑先揚,引得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員微微點頭。就連禦座之上的劉禪,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然而,王甫話鋒猛地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為國為民”的憂慮:“然!均田大計,乃國之根本,牽一發而動全身!其要在‘均’,在‘安撫’,而非‘殺戮’與‘威嚇’!廖將軍雖斬一惡仆,卻當街行刑,血濺市集,致使全縣震怖,士紳惶恐,商旅不行!長此以往,蜀中人心浮動,豈非與新政安撫百姓,穩定天下的初衷,背道而馳?”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大義凜然”,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之聲。
降將陳琛,緊隨其後,出列附議:“王大夫所言極是!末將雖為武人,亦知王道霸道之彆。廖將軍以軍法行民政,以殺戮推恩澤,此乃霸道之舉,非王道所為!蜀中乃我大漢根基所在,民心思定。如此激進,恐非社稷之福!長此以往,隻怕會激起民變啊!”
“激起民變”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時間,殿內議論紛紛。不少中間派的官員,也開始竊竊私語,臉上露出擔憂之色。他們本就對陸瑁這套激進的新政心存疑慮,如今聽聞郫縣“血流成河”,更是覺得此舉過於冒險。
王甫與陳琛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得意。他們嚴格按照杜祺的計策,不攻擊廖化本人,隻攻擊他的“方法”,將自己擺在了“顧全大局”、“為國分憂”的道德高地上。
終於,作為士族領袖之一的譙翼,緩緩出列。他的表情,悲痛與隱忍交織,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啟奏陛下,”他聲音沙啞,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痛,“郫縣所殺之人,乃臣之族人所用之管家。此人平日或有行為不端之處,自有國法處置,交由廷尉審問。然廖將軍不經三司會審,當街斬首,此舉……是否合乎我大漢律法?”
他沒有直接指責,而是提出了一個程序上的質疑,卻又立刻話鋒一轉,表現出自己的“大度”:“然,臣知廖將軍乃為推行新政,或有操之過急之處。臣,不敢因一家之仆,而廢國家大計。隻是……”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望著劉禪,一字一句地說道:“均田之事,錯綜複雜,非勇力所能為。需有德高望重、熟稔政務、深諳民情之人,從中調和,方能使政令平和下達,使百姓與士紳,皆沐皇恩。故,臣懇請陛下,派遣一位宗室重臣,或如蔣琬、費禕二位丞相一般的國之棟梁,前往蜀中,‘協助’廖化將軍,共理均田之事。如此,既能彰顯廖將軍之勇,又能彌補其政務之短,方能使新政穩妥推行,蜀地長治久安!臣,為天下計,為陛下計,懇請陛下三思!”
說罷,他深深一拜,長跪不起。
“臣等,附議!”
“懇請陛下,為社稷蒼生計,三思!”
以王甫、陳琛為首的一眾士族官員,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他們這一手,可謂是陰險至極。他們不是要罷免廖化,而是要在他身邊,安插一個“太上皇”!
無論是派一個無能的宗室去分權,還是派蔣琬、費禕這樣注重程序和妥協的重臣去,都將徹底架空廖化。前者會讓均田之事陷入無休止的扯皮,後者則會用溫和的手段,將這場雷霆風暴,變成一場毛毛細雨。
如此一來,廖化這把刀,就等於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右丞相、大都督陸瑁的身上。
自始至終,他都站在那裡,神情淡漠,仿佛眼前這場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就連禦座之上的劉禪,也投來了詢問的目光。他雖然信任陸瑁,但譙翼這番“顧全大局”的言辭,和滿朝跪下的臣子,也讓他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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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禕和蔣琬,站在陸瑁身側,眉頭緊鎖。他們心中,也覺得廖化的手段,似乎過火了。譙翼的提議,聽上去,確實是一個“穩妥”的折中之法。
大殿之內,壓力如山,全部壓在了陸瑁一個人的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陸瑁會陷入被動之時,他終於,動了。
他緩緩出列,先是對著禦座之上的劉禪,躬身一拜,然後,才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譙翼等人。
“譙大夫,真是深明大義。”陸瑁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為國之大計,竟能不計家仆被殺之仇。陸某,佩服。”
譙翼心中一凜,不知陸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能低頭道:“為國分憂,乃臣子本分。”
“說得好。”陸瑁點了點頭,隨即,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臘月的寒冰!
“但,你可知,你那‘行為不端’的管家,在郫縣,被稱作什麼嗎?”
他不等譙翼回答,便從袖中,拿出了一卷竹簡,高聲念道:“延熙六年春,譙五,因佃戶張三交租稍晚,斷其三根肋骨,奪其妻女。張三憤而投井,其妻女不知所蹤!”
“延熙七年秋,譙五,為擴建彆院,強占城東十餘戶民宅,稍有不從者,儘皆打為殘廢,其中,有兩位老人,當夜便不治身亡!”
“延熙八年……其強搶民女、放印子錢、草菅人命之事,多達三十餘起!受其害者,數百人!此等行徑,在譙大夫口中,竟隻是一句輕飄飄的‘行為不端’?若這是‘不端’,那何為‘窮凶極惡’?!”
陸瑁每念一條,譙翼的臉色,便白上一分。這些事情,他或多或少都有耳聞,但從未放在心上。此刻被陸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一條條揭露出來,他隻覺得臉上一陣火辣,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無數個耳光!
“至於你說的,廖將軍不經審問,當街殺人。”陸瑁冷笑一聲,又拿出另一份奏疏,“此乃廖化將軍八百裡加急送回的奏報!上麵,不僅有那譙五的累累罪行,更有郫縣百姓,上百人的聯名血書畫押!人證物證俱在!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依我大漢律,此等惡獠,淩遲處死,亦不為過!廖將軍為安撫民心,當機立斷,斬其首以謝百姓,何錯之有?!若凡事皆要等廷尉府慢悠悠地審上三月五月,那新政,還要不要推行?被欺壓的百姓,還要不要活路?!”
陸瑁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雷霆霹靂,將譙翼等人營造的“悲情”與“大義”,撕得粉碎!
大殿之內,風向瞬間逆轉。那些原本還在同情譙家的官員,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