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這一片喧囂與狂熱之中。
總有一些冷靜的甚至是冰冷的眼睛。
太尉曹宇站在百官的隊列之中。他那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靜靜地看著那個在龍椅上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年輕皇帝。也看著那些因為一場“勝利”,而欣喜若狂,醜態百出的同僚。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
有的,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與憂慮。
待到朝堂上的狂熱氣氛,稍稍冷卻。
曹宇緩緩走出了隊列。
“陛下。”他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讓所有人的喧鬨都為之一靜。
曹芳正在興頭上,看到這位一向德高望重曹氏宗親。
“太尉,有何事,啟奏?”
曹宇躬身行禮,不疾不徐地說道:“啟稟陛下。函穀關大捷,誠然可喜可賀。然臣以為,此事尚有諸多疑點,需仔細查證。”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些曹爽的黨羽,立刻向曹宇投來了憤怒而又警惕的目光。
“哦?”曹芳皺起了眉頭,“太尉,此話怎講?大將軍的親筆捷報在此。難道太尉是在懷疑大將軍欺君罔上嗎?”
“欺君罔上”這四個字被年輕的皇帝刻意加重了語氣。這已經是非常嚴厲的警告了。
“臣,不敢。”曹宇依舊,麵不改色,“臣隻是就事論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第一,大將軍,報,斬敵數萬。如此大功為何不見一個漢軍降將或重要的俘虜押解回京?也未見呈上任何足以證明戰果的敵軍將領首級?”
“第二,夏侯霸將軍,為國捐軀,天下同悲。然其如何在萬軍之中斬殺漢將,又如何被圍身死。捷報之中,語焉不詳。如此重要的戰鬥細節,關乎為國家英雄正名。豈能如此草草一筆帶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曹宇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龍椅上的曹芳,“我軍,‘折損頗重’,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數字?一將功成,萬骨枯。陛下在為勝利歡慶之時。可曾想過這‘頗重’二字背後是多少我大魏將士的性命?是多少家庭的支離破碎?”
“臣,懇請陛下!立刻派遣中樞信臣,組成慰問犒賞使團!攜帶陛下恩賞,親赴函穀關前線!一來彰顯皇恩浩蕩,鼓舞三軍士氣。二來核實具體戰功與傷亡。三來將夏侯將軍與陣亡將士們的靈柩,妥善運回故裡,好讓他們入土為安!”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的反應。
曹爽的黨羽們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曹芳也陷入了沉默。
他雖然年輕,但並不愚蠢。曹宇提出的這幾點合情合理。尤其是第三點,關於撫恤陣亡將士和運回夏侯霸靈柩的建議,他作為皇帝,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絕。
可是他也能感覺到。如果他真的答應了,那麼就等於是在公開質疑曹爽。
這會讓剛剛打了大勝仗的大將軍,如何自處?
他剛剛才給了曹爽無上的榮耀與權力。轉眼間就派人去查他?
這無異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就在曹芳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時。
一個陰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何晏的父親光祿大夫何鹹。
“曹太尉,此言差矣!”何鹹出列對著曹宇冷笑道,“太尉大人,久居廟堂,不聞兵戈之事,有此疑問,倒也情有可原。”
“其一,所謂斬獲,乃是戰場上的大致估算。兵荒馬亂,刀劍無眼,我軍將士隻顧奮勇殺敵,哪有閒工夫去割下每一個敵人的首級?至於降將俘虜,那陸瑁何等狡猾?見勢不妙,早已下令,全線撤退,我軍如何抓得到?”
“其二,夏侯將軍,殉國細節。大將軍在捷報中,不願多提。乃是因為,太過悲痛!不忍再回憶,那慘烈的一幕!太尉大人,您難道要在大將軍和夏侯將軍家人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嗎?”
“至於,其三,犒賞三軍,撫恤陣亡,乃是應有之意。陛下已經下旨。但何須再另派什麼使團?如今漢軍雖退,但未必沒有反撲的可能。前線戰事依舊緊張。我等文臣冒然前往,豈不是給大將軍添亂?依我看所有恩賞交由大將軍全權定奪分發。方為上策!”
他的話,立刻得到了曹爽一派官員的集體附和。
“何大人,所言極是!”
“曹太尉,未免太過吹毛求疵了!”
“難道,我們不該相信我大魏的大司馬嗎?”
曹芳聽了何鹹的,一番“解釋”,心中那剛剛升起的一絲疑慮又被打消了。
是啊,曹宇畢竟隻是一個文官。他又怎麼會懂戰場上的事呢?
大將軍剛剛打了勝仗。自己確實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去給他添堵。
想到這裡,他便對曹宇說道:“太尉,忠君體國之心,朕,心領了。然,軍國大事,瞬息萬變。朕相信大司馬的判斷。犒賞與撫恤之事,就全權交由大司馬自行處置吧。此事不必再議!”
一錘定音。
曹宇看著龍椅上那重新被喜悅與信任所包裹的年輕帝王。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彎下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
“臣……遵旨。”
他退回了隊列。不再說一句話。
他知道,再說已經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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