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車在樓道口熄了火,最後一格電耗儘,發出一聲輕顫。我推著它往上走,鏈條哢噠響,像在提醒我今天跑了兩百三十七單。樓道燈還是老樣子,閃兩下才亮,照出牆上斑駁的水印。鑰匙插進鎖孔時手有點抖,擰了兩下才打開門。
屋裡靜著,飯桌上有碗蓋著的菜,底下壓了張紙條:“熱一下吃,彆涼胃。”我沒動,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關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口袋裡那張名片又硌到了腿。
我掏出來,黑底金字,“誠藝娛樂·關毅”。手指摩挲著邊緣,有點起毛的紙感。今天那個客戶罵完我掛電話時,我也這樣捏著手機,指節發白。保安說鞋櫃清空不關他們事,係統判定責任在第三方,可我知道,沒人會真去查監控。最後那單丟了,公司賠錢,我的績效扣光。
可關毅說,我在“呼吸音樂”。
我閉上眼。
雨聲先來的。
不是現在的雨,是二十年前的。那時候我沒名字,隻記得冷,渾身濕透,縮在橋洞下的紙箱裡,眼皮都睜不開。一輛卡車停了,車燈照進來,刺得眼睛疼。有人把我抱起來,是雙粗糙的手,帶著機油味。後來我聽見女人的聲音:“快裹上,這孩子嘴唇都紫了。”
那晚他們沒送我去派出所。
尋人啟事貼了半個月,沒人來認。鄰居說,撿來的娃,將來難說。我爸——那時候我還不能叫他爸——蹲在門口抽煙,說:“她叫美麗吧,咱家窮,但人要活得美麗。”
我媽把圍巾繞在我脖子上,笑著說:“好名字,以後就是咱們的美麗了。”
我睜開眼,牆上的畢業照還在。小學那次文藝彙演,我唱了一首《小星星》,老師說我音準好,全班鼓掌。散場後,一個同學拉著媽媽的手走過來說:“送快遞的也能上台?她媽是不是就在樓下擺攤賣煎餅?”
我那天回家沒吃飯,躲在屋裡哭。我媽敲門,我說作業沒寫完。她沒逼我,就放了碗麵在門口。
後來每次上台前我都緊張,手心出汗,腿發軟。可隻要音樂響起,我就忘了怕。不是我想唱,是身體自己動了。就像那天在觀眾席,美妍一破音,我張嘴就接上了旋律,根本沒想能不能唱、該不該唱。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人聽見了。
關毅站在走廊儘頭看著我,眼神不像看一個快遞員,像看一件他找了很久的東西。他說我嗓音十年一遇,說我不該埋在快遞車裡。可我明明就該在那兒。我穿工裝褲爬六樓送藥,幫美妍改伴奏,替站長頂班跑夜線。這些才是我的事。
唱歌?
那不是我該碰的東西。
我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把名片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一堆舊電池和斷了的耳機線底下。那裡還有一張泛黃的獎狀,小學歌唱比賽三等獎,邊角被老鼠啃過。我把它往裡推了推,合上抽屜。
門外傳來腳步聲,我媽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響。我爸坐在客廳看新聞,聲音壓得很低,怕吵我睡覺。我聽見他咳嗽兩聲,然後是茶杯放回桌上的輕響。
門被敲了兩下。
“小美?”我媽的聲音,“飯還熱嗎?”
“熱了。”我應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走出去,她正擦著手,圍裙帶子歪了半邊。“今天回來這麼晚,是不是單特彆多?”
“嗯,加急件多。”我接過她手裡的碗放進微波爐。
她沒走,站在我身後,輕聲說:“你從小就這樣,累也不說,難過也不說。上次美妍發燒,你半夜騎車去藥店,回來自己發燒了才肯說。”
我沒抬頭,盯著微波爐轉盤一圈圈轉。“沒事,就是今天丟了件快遞,客戶投訴了。”
“哦。”她頓了一下,“那也不是你的錯。”
“可係統判了第三方責任,站長說下個月評優沒我份。”
她沒再說話,隻把手放在我肩上,輕輕捏了下。她手心有繭,是常年揉麵烙餅磨出來的。
我爸從客廳探頭:“誰投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