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鍵上的餘溫散得很快,指尖剛離開,那點暖意就沒了。我坐了一會兒,沒再彈,隻是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樓對麵的廣告牌還亮著,光打在玻璃上反出一道白線,斜斜地落在我手背上。
手機在包裡震動了一下,我沒看是誰,隻是拿出來,屏幕亮起的時候,自動跳到了通話記錄最近的一條。是美妍上周打來的,隻說了三句話:“姐,你那邊冷嗎?記得加衣服。”然後頓了半秒,“我昨天唱你教我的那段,老師說有進步。”
我把她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到第三聲,她接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喂?”
“是我。”我說。
“姐?”她一下子清醒了,“你怎麼這個點打電話?訓練結束了嗎?”
“還沒開始。”我低頭看了看表,“還有四十分鐘林悅才來。我想……跟你說說話。”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接著傳來窸窣的聲音,像是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床板吱呀了一聲。“你累了吧?”她問。
我沒答,但也沒否認。喉嚨有點乾,像連續練了太久沒喝水的那種感覺。我輕輕咳了一下。
“是不是又練到很晚?”她聲音低了些,“你上次說,每天都要練到管理員催你走。”
“前幾天是。”我說,“現在好些了。昨天……我終於把那段節奏走順了。”
“真的?”她立刻揚起聲,“哪一段?就是那個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
“嗯。”我點點頭,雖然她看不見,“一開始總卡在58拍那裡,後來我發現,不能靠腦子記,得讓身體先記住。”
“那你現在能跟上了?”
“能了。”我笑了笑,“今天早上試了兩遍,都沒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輕輕說:“我就知道你能行。”
這話像是一根細線,輕輕拉了一下心口。我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手機。
“姐,”她又開口,聲音軟了下來,“你彆一個人扛著。我知道你不想讓爸媽擔心,也不想讓關毅覺得你撐不住……可你是人,不是機器。累了就說出來,我在聽。”
我眼眶突然有點熱,眨了眨眼,壓下去。
“我不是沒說。”我輕聲辯解,“我隻是……不想每次都講那些難的地方。你們聽到的,應該是我做到了什麼,而不是我又摔了哪一跤。”
“可你摔的那一跤,才是最真實的。”她打斷我,“你以為我們想聽的是你多厲害?我們想聽的是你還在堅持。哪怕聲音發抖,哪怕跑調,隻要是你在唱,我們就覺得踏實。”
我吸了口氣,胸口有些發脹。
“前兩天晚上,我練完回來,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才上樓。”我終於開口,“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站在那兒,抬頭看宿舍的燈,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明明每天都比前一天進步一點點,可還是覺得離目標特彆遠。有時候甚至想,要是當初沒參加比賽,現在是不是也能過得挺好。”
“那你現在呢?”她問,“後悔嗎?”
“不。”我搖頭,聲音堅定起來,“我不後悔。我隻是……偶爾會想家。想媽做的紅燒肉,想爸坐在門口修車的樣子,想你以前賴床不肯起,我掀你被子的早晨。”
她笑了,笑聲很輕。“我也想你。”她說,“每次去練歌房,看到空著的那個位置,都覺得少了點什麼。以前是你陪我練,現在換我一個人了。”
“你會越來越好的。”我說,“你有天賦,也有努力。彆總拿自己跟彆人比,你要相信自己的聲音。”
“就像你一樣?”她反問。
“嗯。”我頓了頓,“就像我一樣。”
電話那頭又靜了下來,但這次的沉默很暖,像冬天曬過太陽的毛毯。
“姐,”她忽然說,“你還記得小時候嗎?你總把我抱在膝蓋上,一個音一個音教我唱兒歌。那時候你說,唱歌是最不怕輸的事,因為隻要張嘴,就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