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按在陣眼上的瞬間,那股熱意還在。冰紋已經嵌進皮肉,像是長在裡麵了。我手指沒動,可體內的寒氣忽然自己轉了起來,順著經脈往肩頭走,又沿著手臂往下沉,最後全湧向手腕那一圈舊傷。
蘇青鸞靠在牆邊,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但臉色還是白的。她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搭在劍柄上,指節泛青。我知道她沒好,毒還在,隻是被壓住了。
我沒有收回手。陣法的光柱還在,三門標記懸在空中,皇宮、太乙觀、北境雪原的位置一動不動。可就在我凝神盯著那道光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片火光。
不是我的記憶。
雨很大,屋簷滴水的聲音混著木頭燃燒的劈啪聲。我看見一間屋子在燒,梁柱塌下來砸在供桌上,香爐翻倒,灰燼飛散。一個孩子縮在桌底,披著半截染血的道袍,臉埋在膝蓋裡。她沒哭,隻是抖。
那是蘇青鸞。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想甩開這畫麵,但它更清晰了——黑衣人從火場外走進來,刀尖滴血。他們掀開帷帳,拖出一個人。是師母。她胸口有個洞,已經被剖開。那人伸手進去,取出一團東西,放進布囊。
桌下的孩子抬起臉,眼裡全是火光和血影。
“不……”我低聲道。
這聲音卻不是我說的。
耳邊響起另一個聲音,很輕,帶著顫抖:“你說過會回來接我的。”
我轉頭看向蘇青鸞。她睜著眼,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嘴唇沒動,可那句話就是從她心裡傳出來的。我聽見了,像有人貼在我耳邊說話。
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通了。
不是血脈,也不是真氣。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連著識海,把彼此藏在最深處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我又一次看見那夜的火場。這次是從她眼睛裡看的。她記得每一個細節:黑衣人的靴子上有龍鱗紋,腰間掛著一枚銅牌;他們說話用的是宮中禁衛才懂的暗語;其中一人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桌底,停了兩息,然後轉身離開——像是故意放她活路。
而我也感覺到她在聽。
我心裡那些話,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念頭,全都被她聽見了。“師父教我畫符那年,你說過願替我擋一次劫。”這句話浮上來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完就跑了,我以為她忘了。
可她記得。
她不僅記得,還一直等著我還。
“原來你都知道。”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知道我不是你親妹妹,也知道我留在這兒,不是為了報恩。”
我沒答。也不需要答。現在什麼都不用說了。她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也知道她怕什麼。
她怕的不是死,是被當成多餘的人。是明明拚了命跟著我,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現在牆沒了。
就在這時,密室四壁突然亮起紅光。不是陣法的光,是刻在石磚裡的字跡,一個個浮現出來,像是用血寫成的。筆鋒淩厲,墨色深紅,一看就是禦筆。
“雙生女,鳳命者立為儲,災星者……棄之荒野,永絕後患。”
字到此處戛然而止,後麵的筆畫殘缺,像是被人硬生生抹去。
蘇青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聲很短,也很冷。
“看來我們倆都是該死的。”
我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字上。“害”字的末筆斷了,像是書寫之人中途停筆,又像是被人打斷。
這不是普通的旨意。這是秘密手諭,封存在將軍府地下,連史官都不知。當年母親生下雙胎,皇室立刻派人接手,一個抱入宮中撫養,一個交給將軍府收養。名義上是調換籍冊,實則是定下生死局。
鳳命者登位,災星者除名。
可沒人想到,真正的鳳命不在宮裡,而在太乙觀。更沒人想到,那個被當作災星養大的孩子,會和我一同活到今天。
我慢慢站起身。
腿還有些軟,寒毒和七步斷腸散的藥性還在體內拉扯,一會兒冷得發僵,一會兒又像有火在燒。但我能走。一步,兩步,走到陣心中央。
蘇青鸞抬頭看著我。
我沒有說話,隻是抬起右手。掌心裂開一道口子,血流出來,滴在陣眼上。這一次,冰紋沒有退,反而順著血液蔓延,在地麵畫出一道弧線。銀光閃了一下,空氣中凝出一把刃。
通體剔透,由寒氣聚成,刃身流動著細碎的光,像星子落在冰上。
我握住它。
冰冷刺骨,卻讓我清醒。
“既然都該死,”我看著牆上未儘的手諭,“那就讓我這災星,親手斬了你們的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