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室的燈光總是比現實世界暗幾個度,像是為真實情感提供的庇護所。林晚星唱完最後一句,摘下耳機時,才發現臉頰上有淚痕。
控製台後的製作人金成瑉沉默地看著波形圖,良久才說:“情感太滿了,需要收一點。但這...這就是你要做的東西?”
林晚星用紙巾擦了擦臉:“太過了嗎?”
“不是過不過的問題。”金成瑉播放最後一段,林晚星破碎而克製的歌聲在房間裡回蕩,“是太真實了。真實的東西,市場不一定準備好接受。”
“但三年前,您製作《星屑與荊棘》時,也有人說它太冒險了。”
金成瑉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你學會用我的話來反駁我了。”他關閉設備,“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正式錄音。不過晚星,你要知道,一旦這首歌發布,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明白。”
離開錄音室時已是深夜,走廊空無一人。練習生的樓層卻還亮著燈——淩晨一點,還有人沒有離開。林晚星下意識地走過去,隔著玻璃窗,看見蘇雨獨自在練習室跳舞。
音樂是starine新女團候選曲,節奏快而強烈。蘇雨的動作精準到位,每個定點都無可挑剔,但臉上的表情卻是訓練出來的標準微笑,像一張精心繪製卻毫無生氣的麵具。
一曲結束,她癱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然後她坐起來,拿出手機自拍了一段視頻,用韓語流暢地說:“今天的練習也全力以赴了!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錄製結束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林晚星敲了敲門。
蘇雨嚇了一跳,看清是她後才放鬆下來:“歐尼?這麼晚還沒走?”
“剛錄完音。”林晚星走進來,“你呢?這麼拚?”
“月末考核要到了。”蘇雨苦笑,“這次再不過,可能真的要被勸退了。”
兩人坐在練習室地板上,分享著一瓶水。牆上的鐘顯示淩晨一點二十分。
“剛才看你的舞蹈,技術上已經沒問題了。”林晚星說。
“但‘星味’不夠,對吧?”蘇雨自嘲地笑,“主管今天找我談話了,說我的問題是不夠‘亮眼’。建議我改變造型,多笑,說話語氣要更可愛。”
“你怎麼想?”
蘇雨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板:“我不知道。有時候覺得,如果我完全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出道了又怎麼樣?那還是我嗎?”
這個問題太熟悉了。林晚星想起自己站在鏡子前,練習如何笑得“自然又可愛”的日子。
“我曾經問過薑在宇前輩類似的問題。”她緩緩說,“他說,真正的舞台魅力不是裝出來的,是當你完全接受自己時自然流露的東西。”
“但那需要先被接受啊。”蘇雨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們連機會都得不到,談什麼‘做自己’?”
現實的重量壓在兩個女孩之間。窗外的首爾依然燈火通明,這座不夜城從未停止運轉,無論有多少夢想在這裡破碎或重生。
“這首歌,”林晚星突然說,“你要不要來聽一下?”
蘇雨驚訝地抬頭。
“雖然幫不上什麼實際的忙,但也許...你可以聽聽看,一個走過來的‘前輩’在唱什麼。”
第二天正式錄音前,林晚星收到了尹美善的信息,約她在茶館見麵。地點在仁寺洞一處傳統韓屋,遠離江南區的喧囂。
尹美善穿著簡單的麻質長衫,正在沏茶。見林晚星進來,她微笑著示意坐下:“錄歌還順利嗎?”
“剛開始,有點難。”
“難就對了。”尹美善遞過茶杯,“容易的東西不值得做。我聽了你的deo,很有趣。”
林晚星有些驚訝:“前輩怎麼...”
“薑在宇那孩子寄給我的。說你需要真實的反饋,而不是奉承。”尹美善的眼睛裡有種看透一切的光芒,“你想討論文化身份的撕裂感,但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最真實的感受。”林晚星握緊茶杯,“在舞台上,我是歌手林晚星;在韓國媒體前,我是‘成功的中國籍藝人’;在中國粉絲眼中,我是‘在韓打拚的同胞’。每個身份都是真的,但都不完整。”
尹美善慢慢品茶:“七十年代,我在美國學音樂時,老師讓我改掉‘亞洲人的唱腔’。我試了,但發現那樣唱歌時,我連呼吸都不順暢。後來我明白了——問題不在於我的唱腔,而在於他們認為的‘標準’本身就有問題。”
“那您怎麼辦的?”
“我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標準。”尹美善平靜地說,“用韓國傳統唱法融合爵士樂,唱美國人不熟悉但韓國人會有共鳴的歌。起初他們說我‘不倫不類’,但漸漸地,開始有人說‘這是獨特的藝術’。”
她看著林晚星:“你想在流行音樂裡探討深刻話題,這很好。但要做好準備——流行音樂市場喜歡的是簡單直接的情感,而你給的會是複雜多麵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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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不嘗試,永遠不會有改變。”
尹美善笑了:“這就是為什麼薑在宇說你像年輕時的我。不是技術上,是這股勁頭。”她放下茶杯,“我給你介紹一個人,她應該能幫你完善歌詞的文化維度。”
當天下午,林晚星在延世大學附近的一家書店見到了尹美善介紹的人——韓裔美籍學者兼詩人李素拉。四十歲左右,穿著波西米亞風格的長裙,正在翻閱一本詩集。
“尹老師說你想討論文化歸屬的問題?”李素拉開門見山。
“是的,我在準備一首關於偽裝與真實的新歌。”
李素拉合上書:“有趣。你知道‘文化翻譯’這個概念嗎?不是字麵上的翻譯,而是如何在兩種文化間傳達那些無法直接轉換的東西。”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們討論了離散族裔的身份認同、語言的局限性、表演與真實的邊界。李素拉提供了一些詩作和理論書籍作為參考,還分享了她在美國作為亞裔藝術家的經曆。
“最諷刺的是,”李素拉說,“當你試圖向一方解釋另一方時,你會發現自己哪邊都不完全屬於。但正是這種‘中間狀態’,往往能產生最獨特的創造力。”
離開書店時,林晚星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想法。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掙紮不僅僅是個人感受,而是一個更大議題的一部分。
回到公司,錄音室裡卻氣氛凝重。金室長和宣傳組長都在,臉色嚴肅。
“發生了什麼事?”林晚星問。
金室長遞過平板電腦:“有人泄露了你新歌的部分歌詞片段,已經在網上傳開了。”
屏幕上是一個匿名論壇的帖子,標題刺眼:“中國練習生新歌暗諷韓國娛樂圈?忘恩負義還是文化傲慢?”
泄露的歌詞片段被斷章取義地解讀:“用母語換取一張入場券”被說成是“抱怨在韓國的付出”;“練習陌生的笑容”被解讀為“暗示韓國娛樂圈虛偽”。
更糟糕的是,一些極端網民開始翻舊賬,質疑她過往所有表現的“真誠度”,甚至有人發起抵製她新歌的話題。
“誰泄露的?”林晚星聲音發緊。
“在查,但更難辦的是輿論。”宣傳組長眉頭緊鎖,“原本計劃一個月後發歌,現在要麼提前,要麼延期。”
金室長補充:“社長建議你暫時不要回應,公司會處理。但這首歌的概念可能需要調整...”
“不調整。”林晚星的聲音讓所有人都看向她,“泄露的是片段,等完整歌曲出來,人們會明白真實的意思。”
“但如果輿論繼續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