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進窗縫,我睜開眼時,他還在睡。呼吸很輕,手還搭在我腰上,像是怕一鬆開我就不見了。我慢慢抽出身,把被角拉高些蓋住他肩膀,他皺了下眉,又沉回去。
廚房水壺沒響,煤氣灶也沒開。我想著昨夜那支蠟燭燒到儘頭的樣子,順手摸向茶幾抽屜——裡麵隻剩半盒火柴和一隻空玻璃杯。我收回手,轉頭去拿麵粉袋,準備煮麵。
走到餐桌邊,腳尖碰到了那個舊鐵皮存錢罐。它歪在桌角,口子朝上,硬幣撒了一圈。這是我昨天睡前隨手放的,記得數過三遍,一共兩百七十六塊四毛。那時候他還醒著,靠在沙發上看我蹲在地上一枚一枚擺整齊,忽然說:“以後每天都這樣數,行不行?”
我沒抬頭,隻應了句“吵死了”。
現在我彎腰把它扶正,手指伸進去掏硬幣。指尖忽然碰到個冰涼的小東西,不像金屬,也不像紙片。我撥了幾下,把它夾了出來。
是一枚戒指。
銀色戒托嵌著一顆不大不小的鑽,在晨光裡閃出細碎的光斑,像灑在水麵上的太陽碎片。我愣住,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身後傳來地板輕微的響動。我還沒轉身,他已經跪在了我麵前。
膝蓋壓著地磚,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輕輕覆上我握著戒指的手背。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個字都沒抖:“以前覺得錢能解決一切……現在才知道,最貴的是和你數硬幣的每個瞬間,每個未來。”
我喉嚨發緊,想笑,眼眶卻先熱了。
他依舊沒抬頭,視線落在我的手指上,那裡還沾著一點昨晚煮麵時蹭到的麵粉。“我不是在彌補什麼。”他說,“也不是非要給你多好的日子。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未來,隻想和你一起過這種‘窮日子’。”
我低頭看著他。他額前的碎發有點亂,襯衫領口扣錯了,袖口還卷著一邊高一邊低。就是這個人,曾經站在財經雜誌封麵,如今卻跪在我這十五平米的小屋裡,手裡沒有合同,沒有支票,隻有一枚藏在硬幣堆裡的鑽戒。
我忽然想起什麼,舉起戒指對著窗戶。陽光穿過玻璃,照在戒圈內側,顯出一行極小的刻字:第1000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從他失憶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一千天。那天我在暴雨裡扶著他走進出租屋,他連鹽和糖都分不清。而現在,他記得這個數字,記得我們之間的每一天。
窗外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司機穿著深色製服,正低頭看手機。車牌一角露出“r0520”——那是當年賓利的號碼,如今換成了助理專用的專車。
我沒有提車牌的事,也沒有問他什麼時候把戒指放進存錢罐的。隻是慢慢蹲下來,和他平視。
“那你打算用多少個‘數硬幣的夜晚’,來換我這一輩子?”我問。
他終於抬眼看我。那雙眼睛不再有商場上的鋒利,也沒有失憶初期的茫然,隻剩下一種很安靜的堅定。他握住我的手,把戒指輕輕套進無名指,動作很慢,像是怕弄疼我。
“用剩下的每一天。”他說。
戒指不大,卻剛好合指。我試著動了動手指,鑽石折射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沒動,仍跪著,手還抓著我的手。陽光鋪滿整個屋子,硬幣散落在桌麵上,像一場無聲的慶典。我忽然覺得鼻子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存錢罐。
“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我低聲問。
“上周三。”他說,“你值夜班回來,睡著了。我一個人坐在這兒,數了一遍硬幣,然後把戒指裹在五毛錢中間,塞進最底下。”
“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怕你覺得我還是在用東西換你。”他頓了頓,“上次給支票的時候,你轉身就走。那次之後我就明白了——你要的從來不是我能給什麼,而是我能不能真的懂你。”
我咬了下嘴唇,沒說話。
他伸手把我額前一縷亂發彆到耳後,指尖有點涼。“我知道你現在還會想起那個雨夜。”他說,“我也記得。我記得你說‘我不要你的錢’,我記得你把我推進門時手都在抖。所以我這次不想再給你任何選擇題,隻想讓你知道——是我選你,是我一直在找你,是我願意一輩子守著這個存錢罐、這間屋子、這碗永遠煮得有點糊的麵。”
我抬起頭,看見他眼底有一點反光,像是要落下來,又忍住了。
我忽然伸手抱住他。
力道很大,像是要把這些年的錯位、錯過、誤會全都壓進這個擁抱裡。他身子僵了一下,隨即用力回抱,手臂緊緊箍住我的背,下巴抵在我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