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出租屋的門,手還停在門把上。走廊的燈壞了,隻有窗外遠處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落在桌角那本法語教材上。書皮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像被翻過很多遍。
阿辭躺在床上,睡得很淺。他剛才發了高燒,我用濕毛巾給他擦了額頭,又喂了水。他迷糊中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隻覺得聲音有點抖。現在他呼吸還算平穩,但眉頭一直沒鬆開。
我把書拿起來,指尖碰到封麵時頓了一下。這本教材是從霖氏地下室帶回來的,紙頁發脆,翻動時會掉灰。我小心地打開第一頁,想再看看那些筆記——昨天在地下,我沒敢細看,怕錯過什麼,又怕看到什麼。
就在這時,他忽然坐了起來。
我沒回頭,可聽見床板輕微晃動的聲音。下一秒,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卻清晰得像是刻進空氣裡:
“我愛你。”
不是中文。
我手指一僵,書差點滑下去。
他再說了一遍,還是那句話,語氣認真得不像夢話。我能聽出來,那是法語。他說得流暢,沒有猶豫,也不像失憶的人會說的話。
我慢慢轉過身。他坐在床沿,眼睛睜著,可眼神不對勁,像是看著我很遠的地方。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
“你說什麼?”我試著問,聲音壓得很低。
他猛地抱住頭,肩膀劇烈顫了一下。然後我聽見他喘氣,一聲比一聲急,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他整個人蜷下去,膝蓋抵住胸口,指節扣進頭發裡。
“這些話……不該我說的。”他斷斷續續地說,中文夾著幾個聽不清的音節,“這不是我……這不是……”
我沒敢動。
他突然抬起頭,直直看向我,那一瞬間,我幾乎不認識他了。那種空洞的眼神,和我在監控錄像裡看到的一模一樣——那個在牆上寫血字的男人。
他撲過來搶走了書。
我來不及反應,隻看見他雙手撕下一頁,再一頁,動作快得發狠。紙張裂開的聲音刺耳地響在耳邊,一頁接一頁被扯碎,像雪片一樣落下來。他撕得很用力,指腹都被紙邊劃破了,可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最後,他把剩下的殘本摔在地上,整個人往後退,靠在牆角,喘得厲害。
我沒去撿碎片。
我知道現在不能碰他,也不能說話。我隻能站著,看著他慢慢滑坐在地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才抬起臉。眼淚已經流了一臉,但他沒伸手擦。他隻是盯著我,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撿起地上的紙。有些碎得隻剩半行字,有些還能看清完整的句子。我拚在一起,按順序排好。
每一張背麵都寫著字。
工整的手寫體,黑色墨水,一行又一行。
“清除蘇晚計劃”。
不是一句,是幾十遍。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每一麵都寫滿了。有的地方還畫了時間線,標注著日期和執行方式。
第一條寫著:“相遇次日啟動心理瓦解程序。”
第二條:“製造依賴假象,誘導情感投射。”
第三條:“當目標產生信任感後,植入負罪聯想。”
我繼續往下看。
中間有一段寫著:“若情感錨定成功,則啟動終結協議。”
我的手開始發麻。
最後一張紙上,字跡稍微潦草了些,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當她說出‘我也愛你’,執行最終指令。”
我沒有哭。
我把這些紙片全攏到一起,捏在手裡,坐在地板上。燈光照下來,紙邊泛著冷白的光。我數了數,一共三十七頁,每一頁都寫著要殺死我。
而剛才,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了最不該說的三個字。
床上傳來窸窣聲。
我抬頭,看見他慢慢爬回床上,蓋上被子,側身背對著我。他的左手露在外麵,掌心朝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應該是撕書時留下的。那隻手微微蜷著,好像還在抓著什麼。
我起身,把所有碎片放進抽屜最底層,用舊筆記本壓住。然後我脫掉外套,輕輕躺上床。
他沒動,也沒說話。
我盯著天花板,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屋裡很安靜,連鐘都沒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也不知道剛才那句法語,是來自他的記憶,還是某個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