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的喀什大地暑意騰騰,但比起天氣更火熱的是李偉此時的心情。
“張總,這次定向招聘的女工來自於莎車縣轄屬的1個鎮、2個鄉、58個行政村,其中95%以上都是國家重點扶貧對象。”
“可以說正是因為貴集團的大力支持,才讓我們的扶貧工作取得了那麼大的成果,也實實在在為這些困難百姓謀了福利。”
淡棕色的考斯特車飛馳在新建的公路上,李偉神采飛揚,向坐在身邊的紡織企業老總介紹著“女工招聘”的具體情況。
這次的“婦女再就業”項目由他全權牽頭、協調和承辦,也是上海援疆隊伍在莎車縣建立分指揮部後首個落地的“產業+民生”工程。
說心裡沒有成就感肯定是假話。
千裡迢迢從上海來到新疆,哪個援建乾部不渴望著“建功立業”,大家都鉚足了勁在各自領域埋頭苦乾,為的不就是要帶領當地的百姓擺脫貧困,跟上全國人民的步伐,一起邁入小康生活。
所以當小尼提議邀請用人企業代表共同前往村子接女工回廠的時候,李偉沒考慮多久便欣然同意。
同時為了表達上海援疆和當地政府對企業支持的感謝,他還聯絡了行署相關部門和好些個鄉鎮的乾部陪同。
一行人就這樣坐著車,浩浩蕩蕩地前往了今天的目的地——團結村。
“團結村是典型以農業種植為支柱產業的村落,常住人口不少,但人均產值遠低於縣裡的平均水平,居民收入普遍偏低,生活也比較拮據。”
“這次村裡申報,最後通過篩選的有三戶,都屬於特彆貧困家庭,靠著一畝三分田要養活七八口人,等女工正式上崗,相信他們家裡的經濟情況將得到有效改善。”
車停在了村口,再往裡就需要步行,李偉還在矜矜業業地介紹情況,這個項目是他揮灑汗水才取得的成果,就好像自己的孩子,滿懷期待,又忐忑不安。
隊伍才剛進村子,始終留意著四周情況的李偉便看到團結村的書記正帶著幾個人站在路邊。
奇怪的是他們個個神情緊張,不斷交頭接耳,就算看到了大部隊也沒有立馬迎上來,而是衝著李偉瘋狂打著手勢。
心裡不自覺地咯噔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
李偉悄悄地拉過小尼,讓他繼續和騰龍集團的張總攀談,而自己則是緩步退後,趁著隊伍往前走的功夫迅速離開,跑到了村支書的麵前。
“什麼情況?不是說好了在村支部彙合嗎?還有那三位女工都準備得怎麼樣了?待會企業的老總是要一個個上門拜訪的。”
李偉急得嗓子冒煙,團結村的書記卻始終支支吾吾,最後還是旁邊的另一位村乾部開口說出了實情。
原來就在昨天晚上,三名簽過意向合同的女工齊刷刷地跑來了村委會,說自己沒辦法去紡織廠報道了。
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有說老公不同意,怕她在外麵上班找其他男人的;有說紡織廠太遠,沒辦法操持家務和照顧孩子的;最離譜的一個說家裡老人認為離開了莎車縣就等於腳下沒了和祖輩土地的聯係,到時候會被老天降下責罰。
總之結果就是團結村選定的三名“準女工”在入職前的最後一刻集體選擇了“違約”,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將身為項目總負責人的李偉直接推到了懸崖邊。
“什麼情況啊?三個人都反悔?意向合同上的字都白簽了?怎麼之前調查意願的時候沒問過她們家裡人嗎?你們這工作是怎麼弄的啊?”
就連平日裡情緒相當穩定的李偉這次都“暴跳如雷”,他努力控製著音量,用咬牙切齒的語氣發出“責問”。
幾名村乾部也是有苦說不出,之前上門明明談得好好的,那幾名女工還都暢想過拿了工資要如何貼補家用,怎麼說變卦就變卦了呢?
“她們在家嗎?你們馬上帶我去,快啊,還愣著乾嘛?”
人在危急時刻往往會爆發出驚人的能量,李偉迅速撥通了小尼的電話,讓其想儘辦法拖住企業代表,自己則是跟著村乾部朝著女工家飛奔而去。
路上他還抽空聯係了陳風和小麥,希望讓同為團結村村民的老艾出麵幫忙調解,雖然知道作用有限,但如今這種局麵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對不起啊,領導,我本來也想去紡織廠賺大錢,但家裡實在離不開人。”
“我男人說了,我要是跑到莎車外麵上班,就和我離婚,我一個婦道人家,肯定隻能聽他的呀。”
“那合同我也沒看明白啊,都是書記他們在旁邊讓我簽哪就簽哪,反正現在我是不去了,就把崗位讓給其他人唄。”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小尼那邊的催促電話是一個接一個,但李偉這邊的勸說工作卻毫無進展。
他終於明白了當初在調研喀什四縣就業情況時所看到的那組矛盾數據因何而來。
一方麵由於缺乏勞動力密集型企業、勞動力就業能力相對偏低、企業產業化水平低、產業鏈短等因素,造成喀什地區就業總量壓力巨大。
光是上海援疆對口的四個縣就約有30多萬人的富餘勞動力,大量的適齡勞動力賦閒在家。
而另一方麵,當地“離土不離鄉”的就業觀念普遍。
就好像現在團結村遇到的情況,離家遠、難以兼顧家務和家人反對等等原因直接導致了婦女無法找到合適的工作。
“就業難”和“招工難”同時出現,形成了幾乎“無解”的難題。
這場耗費了無數心血並且在莎車縣搞得轟轟烈烈的“定向招聘”最終竟以如此“荒誕”的結局落幕。
騰龍集團的張總帶著他的代表團鐵青著臉離開了團結村。
而李偉也陸續接到了分散在其他幾十個村子的同事來電,200個待入職崗位,最後實際報道的人數隻堪堪達到了八成。
看似隻有幾十個人的缺口,但對於一項旨在樹立標杆的民生項目來說,這幾乎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