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清澈明亮的目光注視著馮保,馮保被看的心裡頭有些慌。
難道真的猜對了,皇上真的要動張居正?
如此一來,大明朝的國祚……還能綿延下去嗎?
馮保不清楚。
但他當年曾聽張居正在跟高拱爭鬥時提及過,為何要爭這內閣首輔的位置。
正是因為,他看到了如今朝堂、官場的弊端,更看到了當下百姓的民生疾苦與怨憤。
自嘉靖年間俺達亂京開始,大明朝就沒有了真正承平日久天下太平的日子。
官場上的官員吃喝、受賄成風,京官這裡吃拿卡要早已經習以為常。
朝廷每年的開支漸漸走下行,入不敷出雖有些誇張,但每年戶部能存下的銀兩可都是少的可憐。
而地方上官員風氣敗壞、攀比成風,暴政、苛政時有發生。
尤其是最為突出的民生田地矛盾,如今已經有了不可控製之勢。
大量的土地被土豪劣紳、高官顯貴,甚至是皇親國戚所侵占,百姓手裡的土地越來越少,但賦稅卻是越來越重。
賣兒賣女已然成風,百姓隻是為了活下去。
商賈買良為賤,一味的討好官員。
官商勾結於一起,剝削的除了勞苦大眾,難道還能有他人?
這一切在如今都是刻不容緩需要朝廷出麵,以強硬手段來解決的問題。
皇上年幼,不知人間疾苦。
張居正卻深知國之根本是何物。
若是依舊如此下去,大明距離亡國也就不會太遠了。
想到此處,馮保抬頭直視朱翊鈞,態度很誠懇的說道:“皇上,張居正萬萬不能動啊。
如今皇上年幼,前朝臣子官員政務多有廢弛。
張居正一心推行考成法,便是為了督促官員認真勤勉的當官,為百姓謀民生大計。
難能可貴的是,張居正任首輔以來從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其他官員報複,他想要做的就是為朝堂開創一個清明的前朝。
甚至是不懼自己的名聲被奸人、宵小構陷,一心都是為了大明,是為了公。
雖說他也有私心雜念,私下裡會收一些官員的打點,可……。”
馮保頓了下,見朱翊鈞臉上並無不悅,便大著膽子繼續道:“張居正為官或許並不清廉,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終究隻是一個人,分身乏術,總要有人替他來推行考成法以及其他朝廷章程等舉措。
如此一來,自然要在前朝籠絡一批人為他所用,但他如此結黨並非是為了謀私利,完全都是一片公心。
而這也是他跟高拱最大的不同。
高拱性格其實有些懦弱,雖坐到了首輔的位置,可他老好人的性格決定了他任首輔後不會大刀闊斧的在前朝進行革新。
向來推崇的都是和為貴,且私心雜念相比較張居正而言可是要重多了。
皇上,奴婢所言句句屬實。
當年您剛登基,高拱雖然麵上看似忠心,但他想要做的,還是想要轄製皇上您啊……。
至於朝堂政事,他關心,但沒有長遠的章程舉措,也不能像張居正似的有能力有魄力,更有膽量在朝堂之上與眾人為敵。”
朱翊鈞玩味著馮保的長篇大論,看似毫無邏輯,但也能聽得出來,馮保之所以願意跟張居正綁在一起,是為了大義。
至於個人私欲,朱翊鈞不相信有馮保說的那麼無辜跟冠冕堂皇,是完全被迫與無奈。
想來更多是摟草打兔子,順帶手的事兒罷了。
“這些話是張居正讓你說的?”
朱翊鈞玩味著馮保的長篇大論淡淡問道。
馮保神情認真的搖著頭。
“皇上,奴婢貪財,侍奉皇上有了私心雜念,失了忠心。
奴婢如今每每想起,都覺得愧對先帝跟皇上。
但……。”
馮保臉上閃過一抹羞愧,低下頭道:“但奴婢雖在對皇上的忠心裡夾雜了私心,可奴婢從未想過助紂為虐迫害忠良,更是從來沒有想過禍國殃民。
奴婢以為,大明朝這麼大,奴婢貪些小財,任人唯親一些,不會影響到什麼。
而除了這些之外,前朝的事情奴婢雖偶有插手、說話,但都是經張居正深思熟慮後,於前朝無害或者……是小害後,張居正才同意的。
總之,奴婢對不起皇上。
但……奴婢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皇上就算是想要動張居正,也該等張居正把朝堂梳理乾淨清明後再動。
當然,最好是皇上支持他來為朝廷辦差,反正他不在乎身後名,一心隻想為大明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所以皇上如今大可不必跟朝臣對上,就算是為國為民的英明之舉,奴婢以為皇上都授意張居正來辦就是。
皇上完全可以把張居正當成您中興大明的一枚棋子、一柄鋒利的快刀。
如此等皇上成年後,對朝堂政事熟悉了,親政時再清算張居正便是。”
朱翊鈞納悶:“你不想保著張居正了?你跟張居正之間的勾連,朕上次問你,你都沒說。
今日說了這麼多,但也是為吐露半個字,那怎麼還想著讓朕利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