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側殿內,燭火通明,將懸掛的巨幅地圖映照得忽明忽暗。南海區域新添的朱紅標記觸目驚心——代表異常濃霧的灰影範圍,較三日前收到的情報,又向外擴張了約十裡。
蕭景琰負手立於圖前,玄色龍袍的下擺在穿堂風中微微擺動。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片不斷“生長”的灰影,眉峰如刀。
“三日,十裡。”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響起,沉冷如鐵,“這不是自然擴散的速度。吳謹之何在?”
殿外候著的太監連忙躬身:“回陛下,吳大人還在西苑外圍督造陣基,說是最後三處關鍵陣眼今夜必須完成,脫不開身。”
沈清辭從堆積如山的古籍後抬起頭,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她放下手中一本泛著海腥氣的古老航海筆記,起身走到蕭景琰身側。
“陛下,臣妾剛比對了幾份前朝海誌和疍民口傳的‘海謠’。”她指向地圖上霧區邊緣幾個小島標注,“這些地方,在至少百年前的記載中,就偶有‘白霧鎖海,經月不散,舟船迷途’的記述。但霧區範圍從未超過離岸三十裡,且往往在夏季東南風盛時出現,秋冬自散。”
她頓了頓,手指移到最新標記的霧區邊緣:“可如今是深秋,北風漸起,這霧卻反向擴張,且擴張速度逐日加快。這絕非天象,必是‘那個東西’——岩雪姑娘意念中提到的、被汙染的海底節點——正在加速活化,或者……被外力強行催動。”
蕭景琰轉頭看她:“皇後認為,黑蓮艦隊在霧中活動,目的就是加速這一過程?”
“不止。”沈清辭從案上取過另一張紙,上麵是她娟秀卻急促的筆錄,“結合岩雪姑娘第二次傳遞的碎片——‘水晶陣列’、‘已被汙染破壞’、‘黑蓮企圖控製’——臣妾有個可怕的猜想。”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那海底節點,或許並非單純‘被汙染’,而是如同一個重傷垂死的巨獸。黑蓮艦隊……或者說他們背後的墨家寂滅之力,不是在‘守護’它,而是在想辦法‘接管’它殘存的軀殼和能量脈絡,甚至可能想以之為基,構築一個屬於他們的、汙染性的‘新核心’!”
蕭景琰瞳孔驟縮:“若真如此,一旦被他們得逞……”
“那麼南海將不再隻是濃霧彌漫。”沈清辭接話,語氣凝重,“被徹底扭曲掌控的‘海眼’,可能掀起覆蓋整個東南沿海的滔天惡浪、引發海底地動、或者持續釋放侵蝕生靈的汙穢之氣。更可怕的是,通過這被掌控的‘海眼’,寂滅之力或許能更直接地衝擊大陸地脈網絡——瓊華島節點的動蕩,很可能隻是開始。”
“砰!”
蕭景琰一拳砸在楠木桌案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絕不能讓此事發生!”他眼中厲色閃過,“雲舟他們到何處了?”
殿外有暗衛閃入,單膝跪地:“稟陛下,一刻鐘前剛接到飛鴿傳書。靖國公與安寧郡主已於昨日申時抵達望海港,與提前集結的百名精銳及兩條快船會合。目前正在港內休整補給,並暗中接觸當地疍民首領。”
“傳令。”蕭景琰語速極快,“第一,令望海港及周邊所有水師哨船、巡邏艇,即日起全部交由靖國公墨雲舟臨時節製,配合其行動,但不得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
“第二,密令東南沿海各州府,暗中排查所有近年新建或翻修的廟宇、祭壇、尤其是臨海或靠河的祠廟,重點查訪是否有供奉非佛非道、形製詭異的黑色蓮台或模糊神像者,一經發現,立即秘密監控,不得擅動。”
“第三,”他看向沈清辭,“皇後,你將關於‘海眼’、水族傳說、水晶陣列的所有推測整理成冊,附上岩雪姑娘傳遞的意念關鍵詞,以最高密級抄送雲舟。告訴他,朕許他臨機決斷之權,但務必謹記——探查為先,保全為重。南海可失而複得,靖國公與安寧郡主,朕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臣妾遵旨。”沈清辭鄭重應下,立即走向書案。
蕭景琰則再次望向西苑方向。窗外夜色濃重,唯有那一縷微弱的乳白色鏡光,在黑暗深處倔強地閃爍著,如同風中之燭,卻始終未滅。
他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遙遠地底那個正在燃燒生命的女子承諾:“堅持住……朕不會讓你的犧牲白費。”
南海之濱,望海港。
鹹濕的海風裹挾著魚腥味和淡淡的、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陰冷水汽,吹拂著港口林立的桅杆。時近黃昏,本該是漁船歸港、碼頭喧鬨的時候,但今日的港口卻顯得有些異樣的安靜。不少漁船早早收網回港,船家們聚在岸邊,對著海麵遠方那片日益逼近的灰白色“牆”指指點點,臉上透著不安。
港口東北角,一處不起眼的兩層貨棧後院。墨雲舟褪去了國公常服,換上一身深青色勁裝,外罩防水油衣,正與幾名皮膚黝黑、眼角布滿皺紋的老船工圍著一張攤在木箱上的海圖。
“王老舵,你是說,這霧……是從‘鬼哭礁’那個方向開始出現的?”墨雲舟手指點在海圖上一片標滿暗礁符號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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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作王老舵的老者,是望海港最有經驗的疍民頭領之一,年輕時曾數次穿越外海風暴。他用力點頭,缺了顆門牙的嘴裡說話漏風,卻異常清晰:“錯不了,國公爺。最開始就是鬼哭礁那邊,先是一小片,白蒙蒙的,咱們還以為是尋常海霧。可沒過三天,那霧就跟活了似的,往外漫!最邪門的是——”
他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恐懼:“霧裡頭有動靜。不是風聲,不是浪聲……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嗚嗚咽咽的,有時候又像在笑。有幾條膽子大的後生想劃舢板靠近看看,結果……”他搖搖頭,“再沒回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疍民忍不住插嘴:“還有呢!霧邊上的海水,顏色都不對了!看著發暗,打上來的魚,有的眼睛是紅的,腮裡摸著有黏糊糊的黑絲!咱們現在都不敢去那片海捕魚了!”
楚晚瑩端著一壺剛沏好的藥茶走過來,聞言眉頭緊蹙。她將茶遞給幾位船工,溫聲道:“諸位辛苦。打上來的怪魚,可還有樣本?我想看看。”
“有有有!”另一個船工連忙從牆角拎過一隻木桶,裡麵有幾條已經死去多時的海魚,體型扭曲,魚眼果然泛著不正常的赤紅,鰓部隱約可見細微的黑色絮狀物。
楚晚瑩戴上特製的鮫綃手套,小心地撚起一點黑色絮狀物,放在鼻尖輕嗅,又取出銀針試探。銀針並未變黑,但那黑色物質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收縮了一下。
“不是尋常毒素。”楚晚瑩臉色凝重,“這東西……似乎帶有微弱的侵蝕性,更像是一種活性的‘汙染’。王老舵,你們接觸過這些魚的弟兄,身體可有不適?”
王老舵想了想:“有幾個手上沾了那黑絲的,當晚起紅疹,癢得厲害,不過抹了咱們土製的海藻膏,兩三天也就消了。就是人容易乏,總覺得心裡頭悶悶的。”
楚晚瑩與墨雲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症狀雖不致命,卻驗證了那濃霧及被汙染海域散逸的能量,確實會對生靈產生緩慢的侵蝕影響。
此時,韓擎從外麵快步走進,帶來一股海風的氣息。
“國公,郡主。”韓擎抱拳,“咱們的人暗中盯梢,發現港口來了三批形跡可疑的外地人。一批扮作藥材商,但談吐對藥材知之甚少;一批說是收購珍珠,卻專往窮苦疍民棚戶區鑽,打聽陳年舊事;還有一批最隱蔽,直接包了條小船,看樣子是想趁夜摸近霧區邊緣查探。”
墨雲舟冷嗤一聲:“墨家的觸角伸得真快。看來他們也在加緊搜集情報,或者……在找什麼東西。”
“還有一事。”韓擎繼續道,“屬下按國公吩咐,暗中尋訪當年與咱們‘海鷂號’有過交往的舊人。找到一個老舢板手,他說……大概在咱們出事前半年,曾有一夥穿著奇怪黑袍、說話帶北方口音的人,在鬼哭礁附近的大‘躉船’上住過一陣子,經常深夜駕小艇出海,不知去向。後來那躉船突然就消失了,再沒人見過。”
墨雲舟霍然轉身:“黑袍?北方口音?可記得具體形貌?”
韓擎搖頭:“那老舢板手當時離得遠,隻記得那些人都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聽見其中一人稱呼另一人為‘祭酒大人’。”
“祭酒……”墨雲舟咀嚼著這個詞,眼中寒芒漸盛,“墨家內部,掌管祭祀、溝通‘寂滅’的職位,便稱作‘祭酒’。果然,他們早就盯上了那裡。”
楚晚瑩輕輕握住他的手:“雲舟,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我們既然來了,就必須弄清楚,他們當年做了什麼,現在又想做什麼。”
墨雲舟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點點頭。他看向王老舵等人,鄭重抱拳:“王老舵,各位鄉親,墨某此番前來,一為查清這妖霧根源,解南海之危;二也為查證當年‘海鷂號’沉沒真相,告慰我百餘弟兄在天之靈。此事凶險,墨某不敢強求各位相助,但若能提供線索、向導,或願隨行一探,墨某感激不儘,必厚酬以報!”
王老舵與幾個老船工對視一眼,沉默片刻。老舵主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歎道:“國公爺,咱們疍民靠海吃海,海就是命。如今這海病了,生出這種要命的霧,斷了咱們的生路。就算不為酬勞,為了子孫後代還能在這片海上討生活,咱們也不能乾看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老漢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出不了遠海。但我兒子,還有這幾個老兄弟的子侄,都是海裡泡大的好手,熟悉這一片的水路、暗流、潮信。國公爺若信得過,讓他們跟著!不為彆的,就為給這海,尋條活路!”
幾個年輕疍民漢子挺起胸膛,用力點頭。
墨雲舟深深一揖:“多謝!如此,我們便仔細籌劃。那霧區凶險,不可貿然深入。我們先在外圍探查,尤其要找到當年那艘‘躉船’可能停靠或遺留痕跡的位置。”
地裂深處,時間失去了意義。
岩雪的意識已經模糊到近乎消散,唯有一絲執念,如同釘入岩石的根須,死死錨定在“山河鏡”與腳下這片大地的連接上。引導能量滲漏的“細流”已經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但她依然在堅持,用近乎本能的方式,維係著那一絲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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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鏡”的鏡身,不知何時,爬滿了細密的裂紋。不是外力撞擊所致,更像是承受了超越極限的負荷後,從內部綻開的傷痕。乳白色的光華從這些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顯得越發黯淡。
然而,在這極致的衰弱中,岩雪與鏡子的連接卻達到了某種詭異的“澄澈”。她的血脈,她的生命,她的意誌,正通過那些沾染在鏡麵上的鮮血,與“山河鏡”古老的本源緩慢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