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官渡之戰
烏巢夜,風卷著灰台粉,像極細的雪在營帳之間遊走。背風岡上新立的木柵還帶著木香,旗麵一收一放,黑白相間,彼此吞吐。為安新附之心、示強曹軍之耳目,又借宴飲以試疑情,呂布下令:設“安反將宴”。
大纛之前,白氈為幕,火盆連綴如星,銅鼎中牛骨翻滾,香氣與寒氣交戰。案列三重:內列賓主,外列參佐,再外是鼓吹與羽衛。張遼、高順分坐兩翼;陳宮持籌帷幄,立在齒階之左;“鴆”之首黑衣半褪,在陰影裡像一筆不落墨的鋒。
席上主賓,是新降的張合、髙覽。兩人皆脫了舊袁氏的戰袍,換上並州軍製的玄甲,胸襟敞得不多不少,既顯誠意,又保骨氣。張合麵如削玉,眼光內斂;髙覽肩寬背直,眉宇間仍有寒霜未化。旁邊另置一席,不列賓位而列“客位”,囚著一人——曹純。其人手縛而身不縛,虎豹之氣尚在,眼裡像藏著兩點並不馴服的火。
呂布披玄甲,畫戟橫膝,坐而不倚,開口卻笑:“今夜設席,一半為慶,一半為講。一杯安人,一杯明法。”他聲音清而不重,像一柄擦過水麵的刀,“張將軍、髙將軍既來,便是我並州之人。曹將軍既坐,便是我並州之客。客亦有禮。禮儘之後,再論強弱。”
張合、髙覽起身一揖,齊聲道:“蒙鎮北厚德。”
曹純冷笑,唇角一抬:“呂布,你欲以禮困我?虎豹騎不飲此酒。”
呂布不惱,提杯自飲,杯中清液微苦,咽下卻回甘。他把杯口朝下輕輕一扣,杯底發出一聲“篤”,像敲在每個人的心骨上:“曹將是客,客不強飲;但客須觀禮。”
鼓吹起。第一道菜,是“破霜乳羊”;第二道,是“雪鱗鯉膾”;第三道,是“蠶豆金粟”;每一道菜上皆有小盞隨行。盞不甚大,瓷胎細白,盞沿內側各有極細的彩。外人隻覺好看,陳宮卻在心裡記下了順序:青、赤、無彩。青者,苦中有辛;赤者,辛中有甜;無彩者,清如水。此是“鴆”的舊手段,不為毒,為“盞記”,用以辨人心趨避與暗手換盞的痕跡。
“今夜之酒,三味。”呂布舉杯,眸中火光極靜,“一曰‘忠’,一曰‘勇’,一曰‘疑’。忠者飲而無問,勇者飲而無懼,疑者——飲前先看。”
言落,帳內的風仿佛頓了頓。張合抬手,先取青彩之盞,一飲而儘,放杯時手指微顫,青苦繞舌卻不改其色。他道:“苦,能生膽。”髙覽先看了一眼張合,再取赤彩之盞,略一皺眉,也儘。二人相視,各在對方眼裡看見了一點像火星一樣的東西,從冷裡蹦出來,停在中間,沒有熄。
曹純依舊冷著臉,盞未動。倒是第三席上的一位新附裨將,衣襟尚存舊袁式樣,臉上抹著兩道急急火色,伸手欲取無彩之盞。陳宮袖中手指一緊,目光移過去。那裨將指尖落在盞沿,又像被燙了一下,急忙換到另一盞青彩,裝作豪壯,一仰而儘。
陳宮微不可察地與“鴆”首對了一眼。後者在暗處點頭,手指輕輕一彈。一名斟酒的小吏捧著新盞繞過,似無心地與那裨將袖口一擦,袖下閃光如魚鱗——那是一枚極細的魚線,魚線的另一端,繞著那無彩之盞的底足。若非燈影恰恰斜過杯底,任誰也斷看不出手腳。
“盞行第三道。”鼓又起。
這一道,不上菜,上“說”。說的不是書,不是戲,而是“舊事”:各營各部從並州起,過汜水、入宛城、平西涼、斬董卓、再出並州的舊事。說的人不是說客,而是戰士——一名老陷陣營卒站起,頭發被火光照出翻卷的白,他執杯,對著張合與髙覽,誠懇地笑:“某姓辛,戰功不多也不少,斬首十二,立旗三麵。某說一句好聽,也說一句不好聽。好聽的,是鎮北待我等,始終一碗酒;不好聽的,是這碗酒,常常苦。”
帳內眾笑。那笑並不張揚,卻把冷氣裡藏著的某種硬,暖了一分。張合與髙覽都聽進去了。曹純卻不笑,他的眼睛落在呂布的手上——那隻手握戟如握羽,鬆緊有節,手背青筋淺淺,像水下的根須。猛將的手,卻有文人的調。
“第四道。”呂布抬手。鼓停。
鼓停處,恰好有風。從側門進來三人,皆佩短匕,衣色素,步伐如綿。這是並州軍中“禮武”的舊製,宴上設“武舞”,以鎮賓心。三人一字排開,先作“破陣勢”,再作“飛燕勢”,最後“折柳勢”。折柳半成,忽一人腳下一滑,匕首脫手,直向前擲出——照著呂布席前的酒盞而來!
驚呼未起,呂布的戟尾已先行一步。他手腕一震,戟尾“叮”的一聲頂住盞沿,盞口向上,匕首入盞,斜斜一頓,被盞口卡住,杯酒濺起極小的一朵花,卻未落出盞外半分。戟鋒再微一挑,盞與匕首同時騰起,落回案上,匕首倒插盞中,杯沿無裂。
帳內先是一靜,隨即爆出一股壓不住的氣。有人拍案,有人咋舌,有人目光一亮——張合眼中驚訝一閃而過,繼而露出欣服;髙覽低聲道:“這手,穩。”曹純目沉如井,心裡卻不能不承認,這一招像寫字時的收筆:毫厘之間見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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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武舞者齊跪:“舞錯!死罪!”
呂布擺手,淡淡一笑:“舞無錯,人有錯。”
“鴆”首已動,指尖一轉,暗弦輕牽,“無彩之盞”的魚線輕輕一緊,又驟然一鬆。那裨將本想趁亂把無彩盞換進呂布案前,手方一伸,盞腳突被奪回,指尖一空,陡然失勢,他一個踉蹌,袖口裡碎裂的陶粉掉出幾粒,落在席前燭火上,吱地冒起一縷焦甜——那是“杏仁屑”,斷腸之類的藥引。
陳宮袖內指一扣,眼神如刀:“拿下!”
兩名羽林如影子一般從席後掠出,把那裨將按在地上。裨將咬牙,鼻翼翕張,竟要死咬舌。呂布戟尾一點,他下頜一麻,舌根被硬生生震回喉間,隻能發出嗚嗚之聲。羽林掰開他的手,袖中還掉出一枚極小的銅鉤——專為“換盞”而造。
“問他。”呂布不看那人,隻看杯中那柄倒插的匕首,盞影漫出一道細細的光。
“鴆”首俯身在裨將耳畔吐了兩句輕得不能再輕的話,裨將先是抖,如墮冰窖,繼而臉色灰敗。他的眼神從戾轉怯,最終低低哼出兩個音:“……許……都……”
陳宮冷笑:“許都有誰?是‘許’某,還是‘都’某?”
裨將牙關再緊,額頭冷汗涔涔。他忽地把頭猛地往地上一撞,意欲自行了斷,卻被羽林先一步按住。呂布抬手,掌心覆在盞口上,將匕首從盞裡撚出,隨手擲回武舞者手中:“舞繼續。此人,稍後再審。”
“諾!”
鼓再起。鼓聲裡,張合忽起身拱手:“鎮北,某有一言。”
“講。”
“今夜之宴,某本以‘謹慎’來,見‘忠’‘勇’‘疑’三味,心有雜。適才主人以戟定盞,杯中收刃,乃‘穩’。以穩馭疑,以禮馭勇,以義安忠。某——願儘其力。”張合說到“穩”字時,目光極定,像把自己的心,交付於某種秩序。高覽隨之拱手:“願與張合同誓。”
呂布不喜形於色,隻點了點頭:“善。明日,汝二人與高順共整‘烏巢三營’,以‘穩’為先,以‘快’為用。——曹將。”
曹純被點到名,笑意更冷:“何教?”
呂布舉杯,向他遙遙一敬:“曹將見禮,便是並州之客。並州待客之道——杯不強飲,話不遮掩。孟德之信,今夜可有?”
曹純沉默少頃,終於吐出兩個字:“明日。”
“好。”呂布放下杯,指腹輕抹杯沿,“明日議‘人’。今晚——講‘心’。”
陳宮會意,命人將“盞記”撤去,換常酒。第二巡,是“燎原火”。酒色微紅,酒香馥鬱,落喉不烈,卻在胸口升起一團暖。眾人皆飲,氣漸和。呂布卻在和氣裡把戟橫了橫,語氣忽轉:“第三巡,講‘法’。”
他一抬手,帳外傳來鐵鉤拖地的聲。那被擒的裨將被押至席前,雙膝著地,麵如死灰。陳宮朗聲:“名喚崔悌,舊袁氏部曲,歸附未三月。今與許都暗線相通,借禮作刺,罪當斬。”
崔悌猛抬頭:“我隻是……隻是換酒!未傷主上!”
呂布淡淡:“杯盞之下,亦有人命。第一次,叫‘試探’;第二次,叫‘謀殺’。並州軍中,‘試探’可有,‘謀殺’不可有。”
高順沉聲道:“軍法:宴上謀主將者,斬。連坐三人,查證免坐者,釋。”
陳宮拱手:“臣已查明,其左右二人不知情,僅為傳盞,已釋。”
呂布點頭:“崔悌。”
崔悌仰麵,瞳孔收緊,像在等雷。呂布卻沒有起身,他隻是伸手取過那隻“無彩之盞”,將盞裡的酒潑在地上,酒花落地,濺起一點白光。他道:“並州軍,有兩種死法。一種,死在戰場;一種,死在法下。戰死者,酒給三盞;法死者,酒給一盞。你可有親人?”
崔悌顫聲:“有……老母一人。”
呂布嗯了一聲:“賜‘一盞’,另給銀二十緡,送歸其母,告之:兒死於法,不死於刀。”
“諾!”
“鴆”首取來一盞清酒,置於崔悌唇邊。崔悌顫抖著把盞接過,手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他忽然抬頭,眼裡有一絲被火光燙亮的清醒,喃喃道:“並州……是個講法的地方……”然後,他仰頭,一飲而儘。酒入喉,眼裡水光一閃。他把盞放下,雙手伏地,頭緩緩垂下。
劊子手如影,刀光一抹,血線極細地在空氣中畫了一條冷。血落在白氈上,像一朵盛開的紅花。帳內無人喧嘩,無人鼓噪。張合與高覽同時收住目光,心裡各自擰緊又鬆開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