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間。”袁隗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冰冷,“不需我們直接去攻擊皇甫嵩和盧植,那樣隻會引來陛下的反感與猜忌。我們要做的,是不斷地、巧妙地將‘功高震主’這四個字,通過各種渠道,送到陛下的耳邊,刻進陛下的心裡。”
他詳細道來,如同在布置一盤精妙的棋局:“其一,發動我等門生故吏,在太學、在士林、在市井,散布言論。內容無需編造,隻需將皇甫嵩、盧植的功績,反複宣揚,尤其要強調其在軍中和士林中的巨大威望,強調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州郡。要讓人覺得,這大漢,離了陛下或許尚可,離了皇甫與盧,則頃刻將傾!”
“其二,”他看向楊彪,“文先,你掌管部分宮廷宿衛,找幾個可靠之人,在宮中,尤其是陛下可能經過之處,‘不經意’地談論軍中見聞,比如某將領隻認皇甫將軍的令牌,某地百姓隻給皇甫公立生祠等等。記住,要看似無心,越是隨意,越是可信。”
“其三,”他又看向黃琬,“子琰黃琬字),你德高望重,門生遍布各州郡。讓他們在地方奏報中,多以皇甫、盧二人之名,彙報政績軍功,淡化朝廷與陛下的存在。要讓陛下感覺到,這天下人的眼裡,隻有皇甫車騎,盧尚書!”
“其四,”袁隗的目光變得幽深,“可以……從童謠入手。找幾個機靈的孩童,編些朗朗上口的歌謠,就在這洛陽城裡傳唱。內容嘛……”他沉吟片刻,“譬如‘皇甫旗,盧氏筆,難及劉氏手中戟’,或者‘車騎來,黃巾敗,天下知有皇甫在’……總之,要突出其功高,暗示其勢大,更要隱隱點出其與皇權的比較。”
一條條毒計,從這位以儒雅著稱的太傅口中吐出,冷靜而縝密。他要利用的,正是人性中固有的猜疑,更是帝王對權力旁落的天然恐懼。他要做的,不是正麵抗衡,而是在劉宏與皇甫嵩、盧植之間,埋下一根根看不見的毒刺,讓猜忌的藤蔓在不知不覺中滋生、纏繞,最終結成致命的果實。
“此計……是否太過陰損?”劉虞麵露不忍,“皇甫義真、盧子乾,終究是國之忠臣。”
“忠臣?”袁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劉宗正,在社稷安危麵前,個人的忠奸,微不足道!為了阻止陛下繼續行那動搖國本的新政,為了阻止軍權徹底失控,為了我等世家,也是為了這大漢天下的長遠安穩,有些手段,不得不為!待到陛下醒悟,收回權柄,廓清朝綱,自然明白我等苦心!”
他將“苦心”二字,咬得極重。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眾人臉上神色變幻,有興奮,有擔憂,有狠厲,也有掙紮。但最終,對權力流失的恐懼,對家族前途的擔憂,壓倒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道德顧慮。
“就依袁公之計!”楊彪率先表態,眼神狠決。
“附議!”
“我等回去,立刻安排!”
眾人紛紛應和,一場針對皇帝與功勳將領的陰謀,就在這沉水香的嫋嫋青煙中,悄然定策。
袁隗看著達成一致的眾人,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記住,”他放下茶盞,聲音恢複了以往的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務必要小心謹慎,不留痕跡。所有言論、童謠,源頭必須乾淨,要像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一般。絕不能讓陛下,尤其是那‘禦史暗行’,抓到任何把柄。”
“我等明白。”
夜色更深,袁府側門悄然打開,幾頂不起眼的小轎,悄無聲息地融入洛陽城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袁隗獨自一人,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望著外麵沉沉的夜幕,以及夜幕下那座依舊燈火輝煌的皇城。
他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憂慮,有決絕,更有一絲……火熱的野心。
“劉宏啊劉宏,”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你確實是個異數,手段酷烈,心思難測。但你終究太過年輕,太過依賴武力。這天下,終究是士大夫的天下。你想憑一己之力,扭轉乾坤?嗬嗬……”
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消散在夜風裡。
“就讓老夫看看,你這‘新漢’的根基,到底有多牢固。這‘功高震主’的陽謀,你,又該如何應對?”
他關上了窗,將無邊的夜色與湧動的暗流,一同鎖在了書房之外。
然而,陰謀的種子,已然撒下。隻待合適的土壤與時機,便會破土而出,在這座古老的帝都,掀起新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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