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洛陽南宮的尚書房內卻燈火通明。劉宏指尖重重按在一封密報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那上麵隻有簡短的幾行字,卻字字驚心:“中常侍趙忠餘黨勾結北軍舊部都尉王環,私藏弩機三百,甲胄五十,匿於西郊彆業,意圖趁上巳節百官出遊時行刺。”
空氣仿佛凝固了,角落裡侍立的幾個小黃門連呼吸都放輕了。剛剛完成軍權收攏,誅殺首惡,本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卻沒料到漏網之魚的反撲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狠辣!
“好啊,真是好啊。”劉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滲人的寒意,“朕的北軍都尉,朕的宮廷禁內,竟成了藏汙納垢之所!若不是暗行的人機警,朕是不是要等到亂箭加身才知道自己養了一群豺狼?”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肅立在下方的荀彧。“文若,你告訴朕,是朕的刀不夠快,還是朕的刑不夠重?為何總有不怕死的人前仆後繼!”
荀彧一身整潔的官袍,麵容清臒,此刻卻無比沉靜。他深深一揖,聲音平穩而清晰:“陛下息怒。非是刀不利,刑不重。恰是因陛下之威日盛,宵小之輩知正麵難敵,故更趨向於暗中勾結,行險一搏。此非一時之患,實乃製度之缺。”
“製度之缺?”劉宏眼神微眯。
“正是。”荀彧上前一步,從容分析,“此前‘禦史暗行’,雖功勳卓著,然終究名不正,言不順。其權責源於陛下密旨,行事依賴陛下信重,人員選拔、職權範圍、監察製約,皆無明文規定。此如同懸於暗夜之利劍,雖鋒,卻無劍鞘規製,易傷己,亦易為奸人所窺探、利用。此次王環之事,雖被及時發現,卻也暴露出暗行內部信息傳遞仍有遲滯,若非機緣巧合,險些釀成大禍。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劉宏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密報。荀彧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盤旋已久的思緒。他來自現代,深知一個不受約束的特務機構有多麼可怕。明朝的錦衣衛、東廠,初設時何嘗不是帝王手中的利器,最終卻尾大不掉,成為腐蝕國家的毒瘤。他建立暗行的初衷是廓清寰宇,絕非製造一個新的、無法控製的怪物。
曆史的教訓與現實的危機在腦中碰撞,一個清晰的念頭逐漸成型。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文若,你所言,深得朕心。”劉宏緩緩開口,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種更深沉的決斷取代,“暗行這把刀,不能永遠藏在陰影裡。是時候給它一個名分,給它套上枷鎖,讓它成為懸於所有官員——包括它自己——頭頂的明鏡與利劍了!”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帶起一陣風。“擬旨!即日起,撤銷‘禦史暗行’之名號,將其職能、人員整體並入,改組為‘禦史台’!朕要讓它從朕的私器,變為國之公器!”
荀彧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但隨即問道:“陛下聖明!然,暗行之所以高效,在於其隱秘。若完全置於陽光之下,其爪牙之利,恐大打折扣。”
“朕豈不知?”劉宏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所以,新的禦史台,要明暗結合,陰陽相輔。設明、暗兩部!明部,掌常規監察,風聞奏事,稽查百官文書、考功錄績,依《昭寧律》行事,職權、程序皆明文公示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有一雙眼睛在按規矩看著他們!”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暗部,繼承原暗行核心職能,專司秘密調查、偵緝不法、潛伏滲透。然其權責、行動界限、人員選拔標準,亦需以密章形式明確規定,存檔於尚書台與朕之處。非朕親筆朱批,任何人——包括禦史中丞——不得調動暗部執行絕密任務!同時,設內部監察司,直屬朕統領,專司監督暗部人員是否有濫用職權、構陷忠良之舉!”
這道旨意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在次日的朝會上引發了軒然大波。
劉宏端坐於龍椅之上,麵無表情地聽著下方的爭論。當荀彧代表尚書台,將精心擬定的《禦史台規製草案》核心條款宣讀完畢後,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老臣楊彪第一個出列,他須發皆白,聲音卻洪亮:“陛下!老臣以為不妥!禦史台古已有之,掌監察彈劾,光明正大。如今設此‘暗部’,行鬼蜮伎倆,窺探臣工私隱,此非聖王之道!長此以往,必將人人自危,百官噤若寒蟬,朝堂何以言路暢通?國事何以商議?”
他話音剛落,立刻引來一批清流和老派士族官員的附和。
“楊公所言極是!陛下,此乃飲鴆止渴啊!”
“暗行之事,本就…本就非正道,如今竟要製度化,實乃…”
“肅靜!”侍殿禦史高聲維持秩序。
劉宏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閉目養神的太傅袁隗身上。“袁太傅,你以為如何?”
袁隗緩緩睜開眼,出列躬身,語氣平和卻帶著深意:“陛下勵精圖治,欲肅清吏治,老臣感佩。然,楊公之憂,不無道理。權力如同猛虎,關在籠中方可為民所用,若縱虎出柙,恐反傷其身。這‘暗部’之權,若無極其嚴格之製約,老臣恐其將來…尾大不掉,甚至蒙蔽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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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看似中立,卻字字戳在要害上,點出了所有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一個不受控製的特務機構,今天可以為皇帝清除異己,明天就可能成為權臣甚至宦官閹黨把持朝政、迫害忠良的工具!
劉宏心中冷笑,袁隗這隻老狐狸,果然跳出來了。他不動聲色,看向另一側:“皇甫太尉,盧司空,你二人曆經風波,於此事可有見解?”
皇甫嵩與盧植對視一眼。皇甫嵩率先出列,他如今雖無兵權,但威望猶在,聲音沉穩如鐵:“陛下,老臣是個粗人,隻知一事:若非此前暗行偵知及時,老夫與盧司空等人,恐怕早已成王環等輩刀下之鬼,甚至累及陛下安危!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隻要此權牢牢掌握於陛下手中,規製嚴密,老臣以為,可行!”
盧植緊隨其後,他更側重於法理:“陛下,楊公、袁太傅所慮,乃為國本,其心可鑒。然,法無禁止即可為,亦法無授權即禁止。昔日暗行,權出無名,確易滋生流弊。如今陛下將其製度化、規範化,明定其權責與邊界,反是將其納入法治軌道,正是杜絕其日後濫權之根本!臣附議!”
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表態,讓反對的聲音小了不少。這時,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隻見曹操出列,朗聲道:“陛下!臣以為,禦史台明暗之分,實為良策!明部如陽,堂堂正正,使百官知所趨避;暗部如陰,洞察秋毫,使宵小無所遁形!關鍵在於製約!臣建議,明部禦史可由朝臣推舉、陛下考核任命,而其奏章,除直呈陛下外,亦需抄送尚書台議處,避免一家獨大。至於暗部…”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其人員名單、行動經費、調查卷宗,必須獨立造冊,分由陛下、尚書令、禦史中丞三人分彆掌管關鍵部分,非三人共鑒,不得調閱核心檔案!如此,既可保其高效,亦能防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