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被傳遞下去。
一個接一個,尚書台的官吏們劃破掌心,以血立誓。沒有豪言壯語,隻有簡短的陳述和滴落的鮮血。那些出身寒門的官吏劃得最狠,他們族中本無多少田產,此舉更是毫無負擔。而那些士族出身的,在猶豫片刻後,也咬牙劃了下去。
因為他們知道,沒有退路了。
要麼跟著新政走到底,要麼,就等著被時代碾碎。
輪到最年輕的書佐時,那孩子手抖得厲害,劃了三次才劃破皮。荀彧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幫他用力一劃。
“疼嗎?”荀彧問。
書佐眼淚汪汪地點頭。
“記住這疼。”荀彧鬆開手,“記住今日流的血。將來有一天,你會麵對比這疼千百倍的抉擇——是守住手中的筆,還是拿起劍?”
入夜,尚書台依舊燈火通明。
荀彧伏案疾書,正在草擬發給各州郡的敕令細則。掌心傷口已經包紮,但握筆時仍隱隱作痛。這種痛感很好,能讓他保持清醒。
“令君。”值夜的書佐輕手輕腳走進來,“禦史台送來密報。”
“念。”
“冀州急報甄氏、張氏等七家豪強,三日內在鄴城秘密會盟。與會者除各家家主外,還有……”書佐頓了頓,“還有袁紹的門客逢紀。”
荀彧筆尖一頓,墨汁在絹帛上洇開一團。
“繼續說。”
“他們議定,若朝廷對許氏用兵,則七家聯手,擁兵五萬,北聯幽州公孫瓚,南結兗州劉岱,以‘清君側,誅苛法’為名起事。”書佐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潛伏在甄氏的暗行冒死送出的消息,途中折了三人。”
荀彧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令君,是否即刻稟報陛下?”
“不急。”荀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隻有零星幾點燈火,“陛下此刻,應該已經在看了。”
他猜得沒錯。
同一時間,南宮溫室殿。
劉宏披著裘袍,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是冀州地形,鄴城、巨鹿、中山等要地插著不同顏色的小旗。曹操跪在沙盤另一側,鎧甲未卸,風塵仆仆。
“這麼說,七家聯手了?”劉宏拈起一麵代表甄氏的黑色小旗,在指尖轉動。
“是。”曹操沉聲道,“臣的探子回報,七家可戰之兵約三萬,若裹挾蔭戶、僮仆,可達五萬。裝備精良,其中甄氏有具裝騎兵三百,是當年從鮮卑重金購來的甲騎具裝。”
“袁紹呢?他什麼態度?”
“逢紀雖至,但袁紹本人稱病未往。據臣觀察,袁紹在觀望——若朝廷勝,他會第一時間劃清界限;若豪強勝,他便會以袁氏聲望登高一呼。”
劉宏笑了“真是個聰明人。”
他將黑色小旗插回鄴城,又拿起一麵紅色小旗——那是代表朝廷北軍的旗幟,插在河內郡。
“孟德,你覺得該怎麼做?”
曹操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陛下,七家聯盟初成,互信未固。臣請率一萬精兵,星夜北上,直撲鄴城。趁其不備,先破甄氏,餘下六家必作鳥獸散!”
“一萬對五萬?”
“兵貴精不貴多。”曹操指著沙盤,“甄氏塢堡雖堅,然其糧倉在堡外三裡處。臣可分兵五百輕騎,燒其糧草。堡內儲糧不過半月,一旦斷糧,軍心必亂。屆時……”
他手指在鄴城周圍畫了個圈“七家聯軍駐地分散,馳援至少需兩日。這兩日,足夠臣破堡。”
劉宏靜靜聽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角的銅漏前,看著水滴一滴滴落下。銅漏顯示,現在是子時三刻。
“荀彧今日在尚書台,以血立誓。”劉宏忽然說,“他族中多占的四百頃田,全交了。”
曹操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荀令君大義。”
“不是大義,是不得不為。”劉宏轉過身,“孟德,你知道這天下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臣愚鈍。”
“是人心裡的‘理所當然’。”劉宏走回沙盤前,“豪強覺得兼並土地理所當然,士族覺得壟斷官位理所當然,就連百姓,覺得餓死也是理所當然。打破這些‘理所當然’,比打一百場仗都難。”
他拿起那麵紅色小旗,遞給曹操“朕給你三萬兵——北軍兩萬,羽林新軍一萬。但不是去打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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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雙手接過小旗,眼中露出疑惑。
“去打這裡。”劉宏的手指落在沙盤另一個位置——巨鹿,張氏塢堡。
“張氏?”
“七家聯盟,以甄氏為首,張氏次之。”劉宏緩緩道,“張氏家主張承,性烈如火,剛愎自用。你大軍壓境,他必不會向甄氏求援,反而會為了麵子死守。而甄氏……”他冷笑,“巴不得有人替他試試朝廷的刀有多快。”
曹操恍然大悟“陛下是要殺雞儆猴?”
“不。”劉宏搖頭,“是要讓他們看清楚,朝廷的刀,不僅能殺雞——”
他伸手,將代表張氏的小旗從沙盤上拔起,輕輕折斷。
“也能屠龍。”
五更天,荀彧終於擬完了所有敕令。
他推開窗,寒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絹帛嘩啦作響。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洛陽城還在沉睡,但遠處的北軍大營,已經傳來隱約的鼓聲——那是晨操的號令。
書佐端來熱湯,荀彧接過抿了一口,忽然問“你說,百年之後,史書上會怎麼寫今日?”
書佐愣了愣,小心答道“當寫陛下中興,令君輔政,革除積弊,再造大漢。”
“也許吧。”荀彧望著漸亮的天色,“也可能會寫,建寧年間,荀彧助紂為虐,行苛法,誅士族,血流漂杵。”
“令君!”
“無妨。”荀彧擺擺手,“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身後名,早就顧不得了。”
他將剩下的熱湯一飲而儘,溫熱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掌心的傷口又開始疼,一陣一陣,像某種警示。
“令君,曹校尉求見。”門外傳來通報。
“請。”
曹操大步走進來,鎧甲上還帶著夜露。他先恭敬行禮,然後直起身,目光灼灼“令君,陛下已決意用兵。第一戰,巨鹿張氏。”
荀彧並不意外“何時出發?”
“今日午時。”曹操從懷中取出一份絹帛,“這是陛下給尚書台的密旨大軍開拔後,請令君坐鎮洛陽,協調各州郡糧草轉運,並……穩住朝中人心。”
荀彧接過密旨,展開看了看,疊好收進袖中“陛下還說了什麼?”
曹操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陛下說,刀一旦出鞘,就必須見血。但血要流得值——張氏之後,冀州其餘豪強,是撫是剿,全看他們自己的選擇。請令君把握分寸。”
分寸。
荀彧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何其難也。撫得輕了,豪強以為朝廷軟弱;剿得重了,又恐逼出第二個黃巾。
但終究,路是人走出來的。
“我明白了。”荀彧點頭,“孟德此去,有幾成把握?”
“若隻論破堡,十成。”曹操眼中閃過自信,“張氏塢堡的構造圖,三日前已由暗行送出。堡牆高二丈八尺,東南角有舊傷,是去年地動時裂開的,他們隻用土石草草填補。堡內水井隻有三口,皆在堡心……”
他如數家珍,顯然做足了功課。
荀彧靜靜聽著,忽然打斷他“攻城器械呢?陳墨改良的配重炮,可堪用?”
“已試射過,三百步內,可破夯土牆。”曹操頓了頓,“隻是……炮石無眼,一旦開打,堡中婦孺……”
他沒有說下去。
荀彧沉默良久,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遞給曹操“破堡之後,將此令懸掛在廢墟最高處。”
曹操接過一看,絹帛上隻有八個字
“抗拒王法,禍及宗族。”
字跡端莊,力透紙背。
“令君……”
“既要流血,就讓他們看清楚血為什麼流。”荀彧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也讓天下人看清楚,跟著豪強走,是什麼下場。”
曹操肅然,將絹帛仔細收好,抱拳深揖“彧公苦心,操必不負。”
他轉身欲走,荀彧忽然叫住他“孟德。”
“令君還有何吩咐?”
荀彧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隨身佩戴多年的舊物,溫潤瑩白,刻著荀氏家紋。
“此去凶險,帶上它。”他將玉佩遞給曹操,“若事有不諧……不必顧念洛陽,以保全將士為先。”
曹操怔住了。
他當然明白這話的分量。荀彧是在告訴他,真到了萬不得已時,可以放棄一些原則,甚至可以……違抗聖意。
“令君,這……”
“拿著。”荀彧將玉佩塞進他手裡,“陛下要的是一場大勝,但對我來說,你們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曹操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深深一揖,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遠。
荀彧重新坐回案前,展開空白的絹帛,提筆蘸墨。筆尖懸在半空,良久,終於落下
“臣荀彧謹奏巨鹿戰事將起,七家聯盟虎視眈眈。然臣以為,刀兵之威可破塢堡,難服人心。請陛下準臣三事一、張氏破後,其田產就地分給佃農,地契由朝廷直發;二、甄氏等族若願自清田畝,可許其減罪;三、陣亡將士撫恤,加倍發放……”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複斟酌。窗外,天光漸亮,鼓聲越來越密,那是大軍集結的號令。
洛陽城即將醒來。
而這場關乎大漢國運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荀彧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望向東方——那裡,朝陽正掙脫地平線,將漫天雲霞染成血色。
像極了許攸奏報上,那抹永遠也洗不掉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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