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正,堡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不是騎兵,是步兵。大約四百人,排成鬆散的方陣,刀盾在前,長矛在後。許昌被兒孫簇擁著,走在陣前。他換上了全套甲胄——那是四十年前打羌人時穿的明光鎧,已經鏽跡斑斑,但依舊沉重。
火光照在他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像刀刻。
李嚴率郡兵列陣相迎。三百對四百,人數劣勢,但陣型嚴整。郡兵們握緊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他們大多是新兵,這輩子沒打過仗。
兩陣相距百步,停下。
許昌獨自走出陣前,鳩杖頓地“叫李嚴出來說話!”
李嚴策馬上前,在二十步外勒馬“許公有何遺言?”
“遺言?”許昌笑了,“老夫今年七十,殺過羌,平過亂,田連阡陌,奴仆成群。這輩子值了。倒是你,李正方,寒門出身,好不容易爬到太守之位,非要給荀彧當刀?”
“我不是誰的刀。”李嚴平靜道,“我是朝廷的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好一個忠君之事!”許昌厲聲道,“那你告訴我,許攸是不是朝廷的官?他食沒食君之祿?你們殺他的時候,忠的是哪個君?!”
李嚴沉默片刻“許太守之死,朝廷必會追查。但一碼歸一碼,你許氏隱匿田畝、武裝抗法在先……”
“放屁!”許靖在陣中吼叫,“天下豪強誰家不匿田?誰家不養部曲?偏偏拿我許氏開刀?不就是看我許家沒有三公九卿,好欺負嗎!”
這話一出,郡兵陣中起了騷動。
是啊,天下豪強多了去了,楊家、袁家、荀家……哪個不是田產萬頃?為什麼偏偏是許氏?
李嚴感覺到軍心動搖,心中一緊。正欲開口,身後傳來馬蹄聲。
郭淮單騎出陣,青衫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問得好。”他聲音清朗,傳遍兩軍,“為什麼是許氏?我告訴你們——”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朗聲念道
“光和三年,許氏強占上蔡民田三百頃,逼死農戶七戶,二十五口。”
“光和五年,許靖私設刑堂,拷打欠租佃戶,致殘九人。”
“光和六年,許劭收受荊州劉表金五百斤,為其在汝南購置戰馬一千匹,輸送荊州——那是黃巾餘黨最猖獗的時候!”
“今年三月,許昌派人聯絡冀州甄氏,密謀‘若朝廷度田,則七家聯手,北聯公孫瓚,南結劉岱’——”
“你胡說!”許劭尖叫。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郭淮收起帛書,目光如電,“許氏不是第一個隱匿田畝的,但是第一個殺郡守的;不是第一個養部曲的,但是第一個聯絡外鎮圖謀不軌的!不拿你開刀,拿誰開刀?”
他猛地拔劍,指向許氏軍陣
“爾等聽好!朝廷有令凡放下兵器者,免死!凡擒殺許昌、許靖、許劭者,賞千金,免罪!負隅頑抗者——夷三族!”
最後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許氏軍陣開始鬆動。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不許退!”許靖揮刀砍翻一個後退的部曲,“誰敢退,老子先宰了他!”
但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這些部曲大多不是許氏族人,隻是拿錢賣命的佃戶、蔭戶。平時欺負百姓可以,真要跟朝廷大軍拚命?真要搭上全家老小的命?
“我……我降!”一個年輕部曲扔下刀,跪倒在地。
“我也降!”
“降了!”
刀劍落地聲此起彼伏。轉眼間,四百人跪倒一大半,隻剩許氏本家男丁和幾十個死忠還站著。
許昌看著這一幕,沒有憤怒,隻有淒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臨終時抓著他的手說“昌兒,記住,這天下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今天這些人叫你主公,明天就可能為了幾鬥米把你賣了。”
當時他不信。
現在信了。
“爹,咱們……”許靖聲音發顫。
許昌擺擺手,蹣跚著走到陣前,看著李嚴“李太守,老夫有個請求。”
“說。”
“我許氏有罪,我認。但女眷、孩童是無辜的。可否……饒她們一命?”
李嚴沉默。
按《抗拒度田懲治法》,謀逆夷三族,男女老幼皆斬。但……
“我會奏明朝廷。”他終於開口,“若陛下開恩,或可改流放。”
許昌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轉身,看著身後那些兒孫——最大的四十歲,最小的才十二,是他的重孫,此刻嚇得尿了褲子,被母親死死摟在懷裡。
“都聽見了?”許昌說,“跪下,給李太守磕頭。求他……求他給你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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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跪下!”
許氏男丁,從許靖到那個十二歲的孩子,齊刷刷跪倒一片,對著李嚴磕頭。額頭撞在凍土上,砰砰作響。
李嚴彆過臉去。
他不是心軟,隻是忽然想起自己那個三歲的兒子。如果有一天,自己犯下大罪,兒子是不是也要這樣跪在彆人麵前,磕頭求饒?
“許公,請吧。”他揮了揮手。
兩名郡兵上前,要押解許昌。
“等等。”許昌從懷中取出一物——是個小小的玉印,刻著“汝南許氏”四個字。這是他家族長的信物,傳了五代。
他摩挲著玉印,忽然抬頭看天。夜色正濃,火光映亮半邊天,像晚霞,又像血。
“高祖啊……”他喃喃道,“您當年說,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那這天下,到底是劉氏的天下,還是……”
話沒說完。
老人身體一晃,鳩杖脫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爹!”
“祖父!”
兒孫們撲上去。
許昌躺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沫,眼睛瞪著天空,瞳孔逐漸渙散。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玉印,指節發白。
李嚴下馬,上前探了探鼻息——沒了。
氣絕身亡。
不是被殺,是活活氣死,鬱結攻心。
許靖抱著父親的屍體,放聲大哭。哭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像狼嚎,淒厲絕望。
天明時分,大火熄滅。
塢堡變成廢墟,焦黑的梁柱還在冒煙。郡兵在清理戰場,清點屍體——許氏男丁四十七口,除了那個十二歲的孩子被母親死死護住,其餘全部戰死或自儘。部曲死傷百餘,降者三百。
許昌的屍體被收斂,擺在正堂廢墟前。那身明光鎧已經燒得變形,但胸甲上“許”字還能辨認。
李嚴站在廢墟上,看著兵士們從地窖裡抬出一箱箱東西——金銀、銅錢、絹帛、地契……還有十幾箱兵器,刀、矛、弓、弩,足夠武裝千人。
“使君。”趙融走過來,臉色複雜,“地窖最深處……發現這個。”
他遞上一卷帛書。
李嚴展開,隻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份名單——汝南郡所有官吏,誰收了許氏多少錢,誰幫忙隱匿了多少田畝,誰替他們壓下了多少命案……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人。郡丞、都尉、各縣縣令、縣丞……幾乎囊括了整個汝南官場。
“難怪許攸會死。”李嚴喃喃道,“他動了太多人的奶酪。”
“使君,這名單……”
“抄錄一份,原件密封,六百裡加急送尚書台。”李嚴將帛書遞還,“記住,你我沒看過。”
“諾!”
郭淮走過來,身上青衫沾滿煙灰,但眼睛亮得嚇人“李太守,此戰已畢。按律,許氏田產充公,蔭戶放歸。但……”
他壓低聲音“那份名單上的人,怎麼辦?”
李嚴看著遠處正在排隊領粥的降卒和蔭戶,沉默良久。
“荀令君讓我‘把握分寸’。”他緩緩道,“許氏這顆頭,已經砍下來了。血,流得夠多了。再殺下去……”
他沒說完,但郭淮懂了。
殺人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度田,是新政,是讓天下豪強知道朝廷的決心,但又不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這個分寸,太難拿捏。
“我會寫奏報。”李嚴說,“許氏武裝抗法,聚眾謀逆,已被剿滅。至於那些貪官……讓他們自己把吞下去的錢吐出來,補報田畝,戴罪立功。若是不從,再動刀不遲。”
郭淮深深看了他一眼“李太守,你這是走鋼絲。”
“這官場,本就是鋼絲。”李嚴苦笑,“郭禦史,接下來你去哪?”
“冀州。”郭淮望向北方,眼神銳利,“許氏是雞,殺了給猴看。現在,該去看看那些猴子,嚇沒嚇破膽。”
他翻身上馬,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荀令君給你的。”
李嚴接過,拆開。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血已見,刀可收。然刀鋒需常拭,勿令生鏽。”
他盯著這十二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傳令兵跑來“使君!平輿城內,十三家豪強聯名上書,願意主動清丈田畝,補報租賦!”
李嚴抬頭。
晨光刺破雲層,照在焦黑的廢墟上。遠處,那些領到粥的蔭戶跪在地上,朝著洛陽方向磕頭,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念佛。
血,真的流值了。
他折好信,塞進懷裡,對傳令兵說
“回城。開倉,放糧。告訴全城百姓——從今天起,汝南的天,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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