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漢子將船係在一棵老柳樹下,跳上岸,伸手拉張文“二公子,我隻能送到這兒了。往前五裡有個驛站,那裡有去幽州的商隊,你跟著他們走。”
張文握住漢子的手“張平大哥,多謝。”
這張平是張家的家生子,父親是張佑的馬夫,母親是廚娘,一家三代都姓張。昨夜就是他冒死從鄴城送回情報,今夜又冒險送張文渡河。
“二公子客氣了。”張平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家主對我家有恩,這是我該做的。”
他從懷中掏出兩個麵餅,塞給張文“路上吃。幽州冷,公子多保重。”
說完,他跳回船上,竹篙一點,小船又滑入黑暗中。
張文站在岸邊,望著消失在晨霧中的船影,久久不動。懷中的麵餅還帶著體溫,就像父親最後拍他肩膀時,手掌的溫度。
他轉身,沿著泥濘的小路向北走去。
走了約莫一裡,身後忽然傳來隆隆的聲響。
張文猛地回頭。
隻見張氏堡的方向,天際被火光染紅。那不是朝霞,是成千上萬支火把彙聚成的光海。光海中,隱約可見巨大的黑影在移動——是樓車,是投石機,是衝車組成的攻城陣列。
戰鼓聲穿透晨霧,沉悶如雷,一聲接一聲,敲在人心上。
張文腿一軟,跪倒在泥地裡。
他知道,那是進攻的前奏。父親,大哥,二叔,三叔公,堡裡三千多人……他們的人生,都將在這個清晨,被那戰鼓聲徹底改變。
而他,這個張家二公子,卻隻能在這裡,遠遠地看著。
“父親……”張文將臉埋進泥土,淚水洶湧而出。
許久,他抬起頭,擦乾眼淚,將麵餅小心包好,塞進懷裡。然後起身,繼續向北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沒有回頭。
不能回頭。
辰時初刻,張氏堡外。
曹軍大營,戰鼓擂響第三遍。
曹操全身披掛,站在中軍高台上。他穿著明光鎧,胸前的護心鏡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猩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左手按著劍柄,右手扶著欄杆,俯瞰著下方如林的軍陣。
兩萬大軍已經列陣完畢。
東麵是主力攻城陣列二十架配重炮車排成三排,每架炮車需要三十名士兵操作,絞盤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令人牙酸。炮車後方是八座五丈樓車,如同移動的堡壘,每座樓車可載五十名弓弩手。再往後是四輛衝車,車首包鐵,撞角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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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麵,王匡的兩千郡兵也已就位。這些郡兵大多神情複雜,不少人低頭不語——他們都是钜鹿本地人,有些甚至跟張家沾親帶故。
南麵是曹仁的陷陣營和夏侯尚的弓弩手,此刻偃旗息鼓,潛伏在窪地中。
北麵臨河,隻留了五百人警戒。
“明公。”戲誌才登上高台,低聲道,“一切就緒。”
曹操點頭,望向堡牆。
張氏堡牆頭,此刻也站滿了人。張佑披甲持刀,站在東牆正中的望樓上。張武、張猛分立兩側,部曲們張弓搭箭,滾木擂石堆積如山。
雙方隔著三百步的距離,沉默對視。
空氣凝固如鐵。
忽然,堡牆上升起一麵大旗。白底黑字,上書八個大字
“田在人在,田亡人亡。”
字跡淋漓,墨色猶新。
曹軍陣中,一陣騷動。
曹操眯起眼睛,緩緩抬手。
令旗官舉起紅旗。
“炮車——”傳令兵縱馬奔馳,拖長聲音高喊,“準備——”
二十架炮車的絞盤同時轉動,繩索繃緊,拋竿緩緩壓下。士兵們將百斤重的石彈放入皮兜,後退,等待。
“放!”
令旗揮下。
二十個絞盤同時釋放。
巨大的聲響撕裂了清晨的寧靜——不是一聲,而是二十聲悶雷同時炸響。拋竿劃破空氣,發出淒厲的呼嘯,二十枚石彈如隕星般升空,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砸向堡牆。
第一波石彈大多砸在牆前,激起漫天塵土。但有三枚命中了目標。
轟!轟!轟!
東牆中段,三處垛口同時崩塌。磚石飛濺,煙塵衝天,牆後傳來慘叫和驚呼。
堡牆上,張佑臉色煞白,卻死死咬著牙,拔刀高呼“穩住!弓手還擊!”
張家弓手鼓起勇氣,向炮車方向拋射箭矢。但距離太遠,箭矢飛到一半就無力墜落。
第二波石彈裝填完畢。
“放!”
又是二十聲悶雷。
這一次,有七枚命中。一段三丈寬的牆垣轟然倒塌,露出後麵的夯土。守軍慌忙搬運木石,試圖堵住缺口。
“樓車,前進!”曹操再次下令。
八座樓車在士兵的推動下,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每座樓車都有輪子,但移動緩慢,如同巨獸匍匐前行。樓車上的弓弩手已經開始放箭,箭雨如蝗,壓製牆頭守軍。
堡內,張猛嘶聲大吼“火油準備!等樓車靠近,澆下去,點火!”
藏兵洞裡,二十個壯漢掀開油桶,用木瓢舀出黏稠的黑色液體,裝入陶罐。他們手在發抖——這東西一旦點燃,就是不死不休。
戰場西側,王匡看著這一幕,臉色變幻。副將低聲問“郡尉,我們……真的打?”
“打。”王匡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但彆真打。弓箭往天上射,衝車慢點推,做做樣子就行。”
“可是曹將軍那邊……”
“顧不上了。”王匡望向堡牆,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張佑對我有恩,我不能親手破他的堡。但朝廷大義在曹,我也不能違抗軍令。兩難……兩難啊!”
他長歎一聲,揮手“進攻吧。記住,雷聲大,雨點小。”
郡兵們鬆了口氣,鼓噪著向前推進,但腳步明顯遲緩。
高台上,戲誌才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低聲道“明公,王匡在放水。”
“預料之中。”曹操神色不變,“本來也沒指望他。東牆攻勢如何?”
“張家抵抗頑強,但炮車已打開三處缺口。樓車再前進五十步,就能搭上牆頭。”
“讓樓車加快速度。”曹操看向日晷,“辰時三刻,我要看到我軍登城。”
“諾!”
令旗再變。
戰鼓節奏加快,如疾風驟雨。
八座樓車加速推進,最前方的一座距離堡牆已不足二十丈。樓車頂層的弓弩手瘋狂放箭,壓製得牆頭守軍抬不起頭。
張猛眼睛血紅,抱起一個火油罐,嘶聲大吼“澆——”
“嘩啦!”
第一罐火油潑下,淋在樓車頂層的牛皮上。緊接著是第二罐、第三罐……
“點火!”
火箭射出。
轟!
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吞沒了樓車頂層。慘叫聲從火焰中傳來,著火的士兵紛紛跳下,如同火人墜地。
但後麵的樓車沒有停下,繼續推進。
第二座、第三座樓車相繼搭上牆頭。跳板放下,曹軍重甲士蜂擁而出,與守軍展開血腥的白刃戰。
東牆,陷入混戰。
而就在此時——
東南角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是炮車的轟鳴,而是一種更尖銳、更撕裂的聲音,仿佛天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為之一怔。
曹操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隻見張氏堡東南角的牆垣,在巨響中轟然塌陷,露出一個三丈寬的缺口。煙塵衝天而起,碎石如雨落下。
缺口處,曹仁一馬當先,率陷陣營如潮水般湧入。
堡內,警鐘瘋狂敲響。
張武臉色大變“東南角!東南角破了!預備隊,跟我上!”
但已經晚了。
夏侯尚的一千弓弩手在缺口外列陣,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壓製得守軍無法靠近。曹仁的陷陣營如一把尖刀,直插堡內腹地。
高台上,曹操緩緩吐出一口氣。
“大局已定。”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馬,看向戲誌才“傳令降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我要張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戰鼓聲更急,如催命符般響徹天地。
張氏堡內,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而堡外北方,五裡外的官道上,張文終於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故鄉的方向。
他看見濃煙升起,聽見殺聲隱約。
然後轉身,彙入北去的商隊,再也沒有回頭。
晨光徹底照亮大地,將血色與火光,一同塗抹在這個注定載入史冊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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