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荀彧、曹操、王邑三人相視一笑。
“陳侯,”荀彧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輕輕展開,“這是昨日剛頒布的《工器專利令》。凡格物院所出新器,經測試有效,可由朝廷授予‘專利’,許發明者獨享其利三年至十年不等。期間,他人仿造,皆屬違法。”
專利!
陳墨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卷帛書。
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以往,匠人發明了新東西,往往被官府無償征用,甚至被其他匠人仿製,自己得不到任何好處。久而久之,誰還願意費心鑽研?
可現在……專利!
“此令一出,”荀彧微笑道,“天下匠人,必將踴躍獻技。而格物院,便是彙聚這些技藝、改良推廣的所在。”
陳墨緩緩坐下,隻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流在湧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南陽一個癡迷木工的少年時,曾用自己的第一把刻刀,在木板上刻下一行字:
“器成天下利。”
那時他隻是懵懂地覺得,好的工具能讓天下人受益。
而現在,天子給了他將這句話變成現實的機會。
不,是責任。
談話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陳墨從政事堂偏廳走出時,日頭已經偏西。夕陽的金輝灑在宮牆上,將那些巍峨的殿宇染成一片暖色。
一名宦官等候在外,見他出來,躬身道:“陳侯,陛下在西苑暖閣等您。”
陳墨一怔,連忙整理衣冠,跟著宦官往西苑方向走去。
西苑暖閣是天子日常休憩、讀書的地方,規模不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閣外種著幾叢修竹,此刻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隨風輕輕搖曳。
劉宏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穿著一件簡單的玄色常服,正坐在閣中臨窗的案幾前,手裡把玩著什麼。
見陳墨進來,他招招手:“坐。”
陳墨恭謹地在下首跪坐。
“今日殿上,楊修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劉宏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案幾上,那是一塊不規則的水晶石,約莫拳頭大小,在夕陽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士人輕匠作,乃是積弊。朕要用你,就是要打破這積弊。”
陳墨低頭:“臣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劉宏搖搖頭,拿起那塊水晶石,“你看此物。”
陳墨凝神看去。
那是一塊天然水晶,內部有些許雜質,但整體通透。
“朕年幼時,曾聽宮中老宦官講古,說先秦方士能以‘方諸’取露,以‘陽燧’取火。”劉宏將水晶石對著窗外光線,“後來朕讀《淮南萬畢術》,書中記載:‘削冰令圓,舉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則火生。’”
陳墨心中一動。這個記載他知道,是說把冰塊削成圓形,對著太陽,能聚焦陽光點燃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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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聚焦日光,水晶呢?”劉宏將水晶石遞給陳墨,“你試試。”
陳墨雙手接過,猶豫了一下,將水晶石對準案幾上的一張白絹。
夕陽的光線透過水晶,在絹布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
劉宏從案幾旁取過一片枯葉,放在光斑處。
片刻,枯葉邊緣開始冒起青煙,隨即燃起一點火星。
陳墨睜大眼睛。
“陛下,這……”
“聚焦。”劉宏緩緩道,“水晶能將光線聚於一點,產生高熱。那麼,若是將水晶打磨成特定形狀,是否能讓光線穿過時,改變路徑?”
他從案幾下又取出兩片東西。
那是兩片打磨得極薄的水晶片,每片都隻有銅錢厚度,邊緣被精心磨圓。
“這是朕讓宮中匠人磨的。”劉宏將兩片水晶疊在一起,遞給陳墨,“你透過它們,看看窗外的竹子。”
陳墨疑惑地接過,將疊在一起的水晶片舉到眼前,望向窗外。
下一秒,他差點失手將水晶片摔落。
透過水晶片,他看到窗外的竹子……被放大了!
竹節上的紋理、葉片上的脈絡,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這……這是……”陳墨聲音發顫。
“朕也不知這是什麼原理。”劉宏平靜道,“但兩片水晶疊在一起,就能讓遠處的東西看起來變大。若是三片呢?四片呢?若是打磨成不同的弧度呢?”
他盯著陳墨,目光如炬。
“陳墨,人的眼睛,能看多遠?能看多細?戰場上,斥候要冒死靠近敵軍,才能窺探虛實。工坊裡,匠人要貼著工件,才能檢查瑕疵。若是……若是我們能造出一種‘工具’,讓人坐在原地,就能看清百步外敵軍的旗幟,看清毫發之微的裂縫呢?”
陳墨隻覺得渾身汗毛倒豎。
陛下描述的那種“工具”……若是真能造出來……
軍事上,將領可在安全距離觀察敵陣,洞悉虛實。
匠作上,工匠可精準檢查器械細微之處,提升良品率。
甚至醫道上,醫師可觀察傷口細微變化,病灶微小異樣……
“這塊水晶,和這些水晶片,朕都給你。”劉宏將東西推到他麵前,“格物院成立後,你要成立一個小組,專門研究此道。錢、人、物,朕都給。朕隻要結果。”
陳墨雙手捧起那些水晶,如同捧著千斤重擔。
不,不是重擔。
是火種。
是陛下親手交到他手中的、足以照亮未知領域的火種。
“臣……”他深深吸氣,“必竭儘全力。”
離開西苑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宮燈次第亮起,在長長的宮道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陳墨沒有坐宮中的車駕,而是選擇步行。他需要走一走,理清腦中紛亂的思緒。
金印紫綬,關內侯爵,將作大匠,格物院,專利令,水晶片……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洶湧,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但掌心那枚金印沉甸甸的重量,腰間紫綬光滑的觸感,都在提醒他——這是真的。
他真的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匠人,一躍成為秩二千石、金印紫綬的九卿,甚至封了侯。
街邊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戌時三更,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陳墨抬頭,看向夜空。
星河璀璨,橫亙天際。那些星辰,千百年來就在那裡,靜靜注視著人間滄桑。它們見過高祖斬白蛇,見過武帝逐匈奴,見過光武中興,也見過這些年的大漢動蕩與重生。
而現在,它們見證了一個匠人,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陳侯。”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墨轉身,隻見荀彧從一輛簡樸的馬車上下來,朝他走來。這位尚書令似乎也剛忙完政務,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荀令君。”陳墨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荀彧擺擺手,與他並肩走在宮牆下的陰影中,“陳某有一言,想對陳侯說。”
“令君請講。”
荀彧停下腳步,仰頭看向星空,沉默片刻,緩緩道:“陳侯可知,陛下為何如此看重匠作?”
陳墨想了想,謹慎道:“因為……器用之利,關乎國計民生?”
“是,但不全是。”荀彧轉頭看他,目光深邃,“更深層的原因是,陛下要打破的,不隻是豪強割據、土地兼並,更是千百年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定見。”
陳墨心頭一震。
“士農工商,四民分業。這本是為了各司其職,天下安定。”荀彧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可數百年來,士人獨尊,農、工、商皆成末流。讀書人瞧不起種田的,種田的瞧不起做工的,做工的瞧不起經商的。層層壓迫,階層固化。”
他頓了頓,繼續道:“陛下要建立的新漢,不是這樣的。在新漢,種出好糧的農夫,該得獎賞;造出利器的工匠,該得尊榮;流通貨物的商賈,該得地位。四民各展所長,天下方能真正興盛。”
陳墨沉默聽著,隻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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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陳侯,”荀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今日受封,不止是你一人的榮耀,更是天下千萬匠人的希望。你在格物院每造出一件新器,每改進一項工藝,每帶出一個徒弟,都是在告訴天下人——匠作,不是末技,是大道。”
大道。
陳墨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同時也更清晰了。
“墨……明白了。”他深深一揖,“謝令君教誨。”
荀彧扶起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不必謝我。要謝,就謝陛下,謝這個時代。”
他轉身走向馬車,臨上車前,又回頭道:“對了,格物院選址,三日後可定。屆時本官會派人陪你去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陳墨獨自站在宮牆下,久久未動。
夜風吹拂,揚起他官袍的下擺。他低頭,看著手中一直緊握的那幾片水晶。
透過宮燈昏黃的光線,水晶片邊緣泛著微弱而神秘的彩光。
他想起陛下的話:“若是我們能造出一種‘工具’,讓人坐在原地,就能看清百步外敵軍的旗幟,看清毫發之微的裂縫呢?”
也想起荀彧的話:“匠作,不是末技,是大道。”
許久,他將水晶片小心收入懷中,整了整衣冠,邁步朝宮外走去。
腳步堅定。
前方,是即將破土動工的格物院,是堆積如山的圖紙和材料,是無數亟待解決的難題。
但此刻,陳墨心中沒有畏懼,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要造出更多、更好的“器”。
為了陛下許諾的那個新漢。
為了天下千萬匠人能有抬頭挺胸的一天。
也為了,不負手中這枚金印的重量。
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夜幕低垂,星輝灑落,照亮這個正在劇烈變革的時代,也照亮一個匠人前行的路。
而在遙遠的西郊,那片剛剛劃定的千畝土地上,似乎已有奠基的號子聲,穿透夜色,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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