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曹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文若。”他說,“陛下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陛下說:根基固,則大廈可起。但築基建廈之時,最怕風雨。要防的,不光是外麵的風雨,還有腳底下的暗流。”
荀彧心頭一震。
腳底下的暗流……
洛陽城南,袁府。
這座宅邸已經沉寂很久了。
自從太傅袁隗病逝,袁府便閉門謝客。門前的車馬日漸稀少,往日的門庭若市,變成了如今的門可羅雀。
但今夜,後院的密室裡,卻聚著七八個人。
炭盆燒得很旺,映得每人臉上都明暗不定。坐在主位的是楊彪,他穿著一身深褐色常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半天沒喝一口。
下首坐著幾個人:太仆袁基袁隗長子)、宗正劉焉、少府孔融,還有兩個身穿便服的地方官員——豫州汝南太守馮方,冀州清河相審配。
“雪還在下。”馮方先開口,聲音低沉,“我來的路上,看見洛陽城外已經有流民營在搭窩棚了。朝廷這次倒是快,糧食、棉衣,都發下去了。”
“收買人心罷了。”審配冷笑,“度田清出來的糧食,轉頭又發給流民,左手倒右手,還要落個仁政的名聲。”
“可百姓就吃這套。”孔融歎了口氣,“我老家魯國,去歲分了地的流民,如今提起天子,哪個不是感激涕零?都說‘聖天子在位,才有我等活路’。”
密室一陣沉默。
“楊公。”袁基看向楊彪,“家父臨終前說,袁氏今後,當以楊公馬首是瞻。如今這局麵……您得拿個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楊彪。
這位弘農楊氏的掌門人,當朝太常,此刻眉頭緊鎖。
他何嘗不想拿主意?
可怎麼拿?
度田已經推行下去了。鐵血手段清剿了冀州頑抗豪強,殺雞儆猴,其他地方誰敢再硬扛?新編入籍的三百多萬戶流民,分到了土地,拿到了農具,領到了口糧——這些人現在就是新政最堅定的擁護者。
朝廷掌握了真實的田畝數據,賦稅可以精準征收,再想隱匿逃稅,難如登天。
軍隊經過改組,將領調換,兵權收歸樞密院,皇帝通過西園八校尉直接掌控了最精銳的部隊。
陳墨的格物院開始運轉,據說已經在改良農具、研製新械。
糜竺的商隊打通絲路,帶回財富的同時,也帶回了西域諸國的臣服。
荀彧坐鎮尚書台,把新政的每一條都落實得滴水不漏。
這局麵……怎麼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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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楊彪終於開口,吐出一個字。
“等?”馮方不解,“等什麼?”
“等天時。”楊彪放下茶杯,“新政鋪得太大,太急。度田要錢,安置流民要錢,改良農具要錢,振興工商要錢……朝廷哪來這麼多錢?糜竺的商隊能賺些,但杯水車薪。最後還是要加賦。”
他頓了頓,繼續道:“度田減賦的恩旨,隻能維持一年。明年呢?後年呢?等這些流民習慣了有田有糧的日子,朝廷突然加稅,他們會怎麼想?”
“還有兵製。”審配接口,“我聽說曹操在推‘征兵製’,要恢複漢初舊法。若真成了,農戶子弟都要輪番服役。打仗要死人,死的是他們的兒子、丈夫。一次兩次可以,次數多了呢?”
“還有天災。”劉焉緩緩道,“今冬這場雪,來得不祥。若真釀成淩汛,黃河決口,淹了剛分下去的田……朝廷救是不救?救,要錢糧;不救,流民再次失所,新政就成了笑話。”
一句一句,如冰冷的刀子,剖開著新政光環下的隱患。
密室裡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
“所以,我們什麼都不要做?”袁基問。
“不是不做。”楊彪搖頭,“是蓄勢。新政現在如日中天,硬碰硬是找死。我們要做的,是保存實力,等待時機。地方上,該讓的田讓出去,該交的稅交上去。但人脈、子弟、暗中的產業,要保住。”
他看向馮方和審配:“你們在地方,最重要的是‘人’。流民分到的田,總要有人管吧?新設的工坊,總要有人乾活吧?官學招學生,總要有人去讀吧?這些位置,要讓我們的人占住。”
又看向孔融:“文舉,你在士林聲望高。太學改革,增設實科,那些老夫子們很不滿吧?這種不滿,可以適當引導。”
最後看向劉焉:“季玉,你是宗正,管著劉氏宗親。不少宗室在地方也有田產,也被度田觸及了吧?這些人,可以聯絡。”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
眾人都點頭。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馮方問。
楊彪看向窗外,大雪紛飛。
“等到朝廷的錢糧撐不住的時候。”
“等到征兵製的第一批士兵戰死沙場,他們的家人痛哭的時候。”
“等到一場大災,朝廷救災不力,民怨沸騰的時候。”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靜而冷冽:
“或者,等到……那位陛下犯錯的時候。”
密室再次沉默。
炭火劈啪。
雪落無聲。
同一場雪,也落在了西苑暖閣的窗欞上。
劉宏沒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天地。暖閣裡燈火通明,案幾上攤開著荀彧傍晚送來的度田彙總數據。
四千萬頃新增田畝。
三百多萬戶新編流民。
這些數字,在燭光下顯得如此真實,又如此虛幻。
真實的是,他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無數曾經活不下去的人,如今有了活路。是無數曾經被豪強隱匿的財富,如今重歸朝廷。
虛幻的是,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五年。
從他醒來到現在,不過五年時間。
五年裡,他鬥宦官,平黃巾,收兵權,推度田……把一個千瘡百孔、奄奄一息的帝國,硬生生拉了回來,並且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堅實根基。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警惕。
前世讀史,他見過太多“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例子。王莽改製,初衷何嘗不好?結果呢?隋煬帝開運河、創科舉,功在千秋,可為什麼身死國滅?
因為改革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因為根基未穩,就急於求成。
因為……人心。
“陛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劉宏沒有回頭:“講。”
來人是個中年宦官,叫呂強——這是少數幾個在清除宦官時被保留下來的,因為此人清廉正直,且有才乾。如今負責執掌“蘭台秘府”,兼管一部分情報。
“袁府今夜有異動。”呂強低聲道,“楊彪、袁基、劉焉、孔融,還有汝南太守馮方、清河相審配,密會一個時辰。我們的人進不去,但聽見零星幾句。”
“說什麼?”
“提到‘等天時’、‘蓄勢’、‘占位置’。”呂強頓了頓,“還有一句……‘等到那位陛下犯錯的時候’。”
劉宏笑了。
笑聲很輕,在寂靜的暖閣裡卻格外清晰。
“他們倒是老實。”他說,“沒想現在動手。”
“因為不敢。”呂強道,“度田之後,陛下根基已成。他們若此時硬抗,就是冀州豪強的下場。”
“所以等。”劉宏轉身,看向呂強,“等朕犯錯,等朝廷虛弱,等天災人禍……很聰明的策略。”
呂強低頭:“要不要……”
“不用。”劉宏搖頭,“讓他們等。朕也想看看,他們能等到什麼。”
他走到案幾前,手指拂過那些簡冊。
“呂強,你說,什麼是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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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強想了想,謹慎道:“臣以為……是土地,是百姓,是軍隊。”
“對,也不對。”劉宏緩緩道,“土地會荒蕪,百姓會流離,軍隊會叛變。真正的根基,是‘製度’。”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
“一套能讓土地不荒蕪的製度——所以朕要度田,要均田。”
“一套能讓百姓不流離的製度——所以朕要設常平倉,要修水利,要興醫館。”
“一套能讓軍隊不叛變的製度——所以朕要改兵製,要設樞密院,要輪換將領。”
“而這些製度要運轉,需要錢,需要糧,需要人。”劉宏手指點在那卷《國庫收支簡報》上,“所以朕要讓糜竺通商,要讓陳墨造械,要讓荀彧理政。”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但最根本的,是要讓天下人相信——跟著這套製度走,能活得更好。”
呂強深深躬身:“陛下聖明。”
“聖明?”劉宏自嘲地笑笑,“朕隻是比他們多看了兩千年罷了。”
他再次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
這場雪會帶來什麼?淩汛?災荒?還是……其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來什麼,他都必須接住。
因為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有三百多萬戶新編入籍的百姓,有數十萬經過整編的軍隊,有荀彧、曹操、陳墨、糜竺這樣的臣子,有一整套正在成型的新製度。
這就是根基。
足以支撐起一個盛世,支撐起一個強國的根基。
“呂強。”
“臣在。”
“傳朕口諭給荀彧:各地流民營,再增發三日口糧。若有老弱病殘,單獨造冊,由官府供養至開春。”
“諾。”
“再傳旨給曹操:黃河沿線駐軍,即日起進入防汛狀態。若有險情,可先處置,後報朝廷。”
“諾。”
“還有……”劉宏想了想,“告訴陳墨,他上次說的‘以工代賑’方案,朕準了。讓流民中的青壯去修河堤、挖水渠,管飯,發工錢。”
呂強一一記下,躬身退去。
暖閣裡又隻剩下劉宏一人。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昭寧坤輿圖》。圖上,大漢十三州的山川河流、郡縣城池,清晰可見。
而此刻,在這幅圖上,有三百多萬個新標注的紅點——那是新編入籍的流民安置點。
這些紅點星羅棋布,遍布帝國每一個角落。
它們很微小,微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它們連在一起,就是帝國最堅實的基底。
劉宏伸出手,手指緩緩撫過地圖。
從幽州到交州,從涼州到揚州。
指尖所及,皆是山河。
“這才剛剛開始。”他輕聲自語。
窗外,雪落無聲。
而在這寂靜的雪夜,帝國的根基,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下,悄然生長,盤根錯節,深入每一寸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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