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西市新拓寬的街道,灑在“隴西馬行”剛剛掛起的牌匾上。
牌匾是上好的核桃木,漆成深赭色,陽刻的隸書填著金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匾額右下角,烙著一枚小小的“甲”字火印——那是市易司頒發的甲等商號標誌,全洛陽持有這個標誌的商戶,不超過五十家。
“掌櫃的,吉時到了!”
年輕的夥計興奮地喊道。他叫阿順,十七歲,關中農家子,三個月前還在城外幫人放羊,如今已是這家新開馬行的二夥計。
被稱為掌櫃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中等身材,麵龐黝黑,雙手骨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他叫馬平,涼州隴西人,祖上三代販馬為生。此刻他站在店門前,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裡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放炮。”馬平沉聲道。
三個夥計立即點燃了掛在竹竿上的鞭炮。劈啪聲炸響,青煙騰起,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更多人則是被店前那十二匹高頭大馬吸引——清一色的河西駿馬,毛色油亮,四肢修長,此刻正安靜地站在新製的木製馬槽邊,偶爾甩甩尾巴。
“好馬!”
人群中有人喝彩。那是個穿綢衫的中年人,帶著兩個隨從,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管事。
馬平拱手:“承蒙誇獎。小店新開,這些馬都是上月剛從張掖郡運來的,口齒齊整,已由將作監的馬醫驗過,都有驗印。”
他說話帶著涼州口音,但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綢衫管事走近細看,伸手摸了摸一匹棗紅馬的脖頸,又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點點頭:“是不錯。什麼價?”
“按市易司定的馬價三等,這些都是上等戰馬,每匹十五貫。”馬平答道,“若是官府采買,憑公文可減兩成。”
“十五貫……”管事咂咂嘴,“比袁氏馬行便宜三貫。”
馬平笑了笑,沒接話。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誰——袁氏馬行,開在東市最繁華地段,掌櫃姓袁名通,是袁紹的遠房堂弟。那家馬行在洛陽經營了十幾年,專做達官顯貴的生意,馬價向來比市價高兩成。但人家姓袁,四世三公的袁,自然有底氣。
而他馬平,有什麼?
隻有這些從河西一路風餐露宿趕來的馬,隻有祖傳的相馬、馴馬手藝,還有懷裡那張蓋著涼州刺史府、敦煌互市監、洛陽京兆尹三處大印的“過所文書”。
“掌櫃的,這馬我能試試嗎?”綢衫管事問。
“請。”馬平親自牽過那匹棗紅馬,配上嶄新的鞍轡——鞍是陳墨將作監推出的新式高橋鞍,皮質硬挺,前後橋都包了銅邊;轡頭的銜鐵也是改良過的,據說能更好地控製馬匹。
管事翻身上馬,在西市專門劃出的“試馬區”小跑了一圈。回來時,臉上已滿是笑意:“好!這鞍也好!我要兩匹,今日就牽走。”
“阿順,開票。”馬平吩咐道。
阿順連忙跑進店內,不多時捧出一式三份的桑皮紙契約——這是市易司推行的標準買賣契約,買賣雙方各執一份,市易司備案一份。紙上已用雕版印好了固定條款,隻需填寫馬匹特征、價格、日期,再由雙方簽字畫押即可。
綢衫管事顯然對這種新式契約很熟悉,仔細看了條款,便提筆畫押。隨從抬出一口小木箱,打開,裡麵是整齊碼放的新鑄五銖錢——錢體厚重,字跡清晰,邊緣還有防銼的凸起斜紋。
馬平親自驗了錢,點頭。阿順便將兩份契約交給管事,另一份小心收進店內的鐵皮櫃中。櫃門上掛著三把鎖,鑰匙分彆由馬平、賬房和市易司派來的“稽核員”保管——這也是新規,甲等商號必須接受朝廷派駐的稽核員監督賬目。
“馬掌櫃,生意興隆啊!”
綢衫管事牽著馬離開時,笑著拱手。
馬平還禮,目送他們消失在人群裡,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第一單生意,成了。
午時剛過,太陽正烈。
馬平正在後院馬棚查看新到的一批馬草,阿順急匆匆跑進來:“掌櫃的,外頭……外頭來了幾個人,說是袁氏馬行的。”
馬平手頓了頓,放下草叉:“請到前堂。”
來的是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三角眼,山羊胡,穿著綢緞長衫,腰間掛著玉佩,手上戴著兩個金戒指。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抱著胳膊,麵無表情。
“馬掌櫃?”瘦高個開口,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鄙人袁通,東市袁氏馬行的掌櫃。聽說西市新開了家馬行,特來道賀。”
說是道賀,臉上卻沒有半分賀喜的神情。
馬平拱手:“袁掌櫃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請坐,上茶。”
袁通大剌剌在主位坐下,接過阿順遞上的茶碗,揭開蓋子瞥了一眼,皺眉:“涼州人喝的是這種粗茶?”
“鄉下人,讓袁掌櫃見笑了。”馬平在他對麵坐下,神色平靜。
“罷了。”袁通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馬掌櫃,你從涼州來洛陽做生意,按規矩,該先去拜會拜會同行。洛陽馬行有馬行的規矩,你這不聲不響就開張,還賣得比市價低三成,不太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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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馬平心裡明鏡似的。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袁掌櫃,馬價是市易司定的三等官價,小店是按上等馬十五貫賣,並未低價傾銷。”馬平不疾不徐地說,“至於拜會同行……小店三日前開張的告示就貼在西市公告欄,袁掌櫃若有關心,應該早看到了。”
袁通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身後的一個漢子往前走了一步,甕聲甕氣道:“馬掌櫃,我們掌櫃的意思是,洛陽的馬市,向來是袁氏說了算。你這價一開,其他馬行還怎麼做生意?識相的,把價提到十八貫,大家都有飯吃。”
馬平抬眼看了看那漢子,又看向袁通:“袁掌櫃,這也是你的意思?”
“這是規矩。”袁通皮笑肉不笑,“馬掌櫃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袁某可以教你。但若是壞了規矩……”他拖長聲音,“恐怕這洛陽城,你就待不下去了。”
堂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阿順和幾個夥計都緊張地看著馬平。他們知道袁家的勢力——袁紹是西園校尉,袁家姻親故舊遍布朝野,真要把人得罪狠了,彆說做生意,能不能平安離開洛陽都是問題。
馬平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自己那碗粗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袁掌櫃,馬某雖是涼州來的鄉下人,但也懂些道理。朝廷推行新政,設市易司,定官價,為的就是讓買賣公平,防止有人壟斷市價、欺行霸市。袁掌櫃說的‘規矩’,是舊日的規矩。如今是新朝新政,自然該按新規矩來。”
袁通的眼睛眯了起來:“馬掌櫃的意思是,不打算給袁某這個麵子?”
“不是不給麵子。”馬平站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這是市易司頒發的‘甲等商號’憑證,這是涼州刺史府、敦煌互市監、洛陽京兆尹聯署的過所文書,這是將作監馬醫署出具的驗馬印鑒。馬某的一切生意,都按朝廷法度辦。袁掌櫃若覺得不妥,可以向市易司投訴,也可以去京兆尹衙門告狀。但讓馬某違法抬價——”
他抬起頭,直視袁通:“恕難從命。”
“好!好得很!”袁通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馬平,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說罷,拂袖而去。兩個漢子狠狠瞪了馬平一眼,也跟著走了。
等人走遠,阿順才湊過來,小聲道:“掌櫃的,這下可把袁家得罪死了……”
“不得罪,生意也做不下去。”馬平重新坐下,看著手中那份“甲等商號”憑證,輕聲道,“朝廷給我們這些寒門商賈開了一條路,若是連這條路都不敢走,還談什麼出頭?”
他想起離鄉前,涼州刺史府那位年輕的勸農使對他說的話。
“馬平,朝廷新政,重農興商。你們這些有真本事的商人,隻要誠信經營,遵守法度,朝廷就給你們撐腰。到了洛陽,大膽去做,莫怕那些舊日的豪強。陛下要的,是一個能讓寒門也出頭的盛世。”
當時他半信半疑。
但現在,他信了。
因為他懷裡揣著的,不止是文書,還有三天前糜竺糜總管私下召見他時說的一句話:“好好做,做出個樣子來。陛下在看著。”
申時,日頭西斜。
馬平正在賬房核對今日的出入,忽然聽見前堂傳來一陣喧嘩。他起身出去,看見幾個軍士打扮的人站在店中,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軍官,身材不高,但目光銳利,腰佩環首刀,一身甲胄擦得鋥亮。
“哪位是掌櫃?”軍官問道。
“在下馬平。”馬平拱手,“軍爺有何吩咐?”
軍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某乃典軍校尉曹公麾下司馬,姓夏侯名惇。曹都尉要采購一批戰馬,聽聞你這裡有上好的河西馬,特來看看。”
夏侯惇!
馬平心頭一震。曹操曹孟德的名聲,他自然聽過——新政的得力乾將,西園軍的實權人物,更是陛下麵前的紅人。這樣的人,怎麼會知道他這個小馬行?
“原來是夏侯司馬,失敬。”馬平定了定神,“馬都在後院,請隨我來。”
後院馬棚裡,二十多匹河西馬正安靜地吃著草料。夏侯惇是懂馬之人,一眼就看出這些馬的不凡——肩高都在七尺以上,胸寬腿健,眼神明亮,確實是上好的戰馬坯子。
“多少匹?”夏侯惇問。
“目前有二十四匹,十日後還有一批三十匹從涼州運到。”馬平答道。
“我全要了。”夏侯惇毫不猶豫,“按官價上等馬十五貫,一共三百六十貫。今日先付一半定金,十日後馬到齊,付清餘款。如何?”
全要了!
馬平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夏侯司馬,曹都尉采買戰馬,按新政規定,憑兵部或樞密院的采辦公文,可享兩成優惠。小店可以……”
“不必。”夏侯惇擺擺手,“曹將軍說了,你們這些新起來的商賈不容易,該多少就多少。隻要馬好,日後還有更多訂單。”
他頓了頓,看著馬平:“馬掌櫃,你可知曹都尉為何選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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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平搖頭。
“因為三天前,你拒絕了袁通。”夏侯惇笑了笑,“這事已經傳到曹將軍耳朵裡了。曹將軍說,敢跟袁家對著乾、還占著理的商人,值得扶持。”
馬平愣住了。
他沒想到,那場衝突竟會以這種方式,帶來這樣的轉機。
“不過,”夏侯惇話鋒一轉,“袁通那人睚眥必報,你斷他財路,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幾日小心些,若有麻煩,可來西園軍營找我。這是曹將軍的手令。”
他遞過一塊木牌,上麵刻著“典軍”二字,背麵有個“曹”字花押。
馬平雙手接過,隻覺得這塊木牌重若千斤。
當晚,戌時三刻。
馬平正在後院清點馬草,忽然聽見前門有規律的叩擊聲——三長兩短,重複兩次。這是白日夏侯惇與他約定的暗號。
他示意阿順去開門。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夏侯惇,而是一個披著鬥篷的人。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溫文儒雅的臉。
“糜……糜總管?”馬平吃了一驚。
來者正是市易司總管糜竺。這位掌控著帝國商業命脈的大人物,此刻竟微服私訪,出現在他這個小馬行裡。
“馬掌櫃,冒昧打擾。”糜竺微微一笑,環視四周,“不請我進去坐坐?”
“快快請進!”馬平連忙將糜竺請入內堂,讓阿順奉上最好的茶——這次是正經的蜀地蒙頂茶。
糜竺也不客氣,坐下後直接道:“今日夏侯惇來買馬的事,我知道了。曹都尉做得對,你們這些敢守規矩、敢抗壓力的商賈,朝廷就該扶持。”
馬平躬身:“多謝糜總管,多謝曹都尉。”
“不必謝我。”糜竺擺擺手,“你可知,如今洛陽城裡,像你這樣的‘甲等商號’,有多少是寒門出身?”
馬平搖頭。
“十七家。”糜竺伸出兩根手指,“而三年前,一家都沒有。所有的甲等商號,要麼是世家背景,要麼是皇親國戚,最次也是地方豪強。像你這樣,純粹靠本事、靠誠信拿到‘甲等’的,你是第一個。”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陛下推新政,設市易司,定三色旗,頒標準契,為的就是打破這種壟斷。但規矩易立,人心難改。舊日的既得利益者,不會甘心讓出市場。袁通今日來找你麻煩,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