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銅人太貴,臣先製此木偶。醫學博士可用此教授學生認穴、辨經。”陳墨頓了頓,補充道,“華佗先生已答應出任醫學博士,他說有此教具,三年可培養百名合格醫工,分赴各郡縣,每年可救萬人性命。”
救萬人性命。
這五個字讓原本想反駁的博士們閉上了嘴。
你可以說算學低賤,可以說工學粗鄙,但誰敢說“救萬人性命”是小事?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而清朗的聲音響起
“老臣有一言。”
所有人轉頭。
說話的是蔡邧。這位年近七旬的大儒、前任司徒,今日隻是作為“熹平石經”的主持者列席。他已經很久不過問政事,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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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頷首“蔡公請講。”
蔡邧顫巍巍起身,走到一塊石碑前。他伸手撫摸碑文,動作輕柔如撫愛子。
“永壽元年,老臣奉桓帝之命,始刻石經。”他的聲音緩慢,帶著曆史的厚重,“曆時九年,用石四十六塊,書丹於碑,使天下經文有定本,異端邪說無所遁形。那時老臣以為,學術至此定矣,天下至此安矣。”
他苦笑搖頭。
“然後呢?黨錮之禍,宦官亂政,黃巾蜂起……經文刻得再工整,救不了百姓,止不了刀兵。”蔡邧轉身,渾濁的老眼掃過眾博士,“鄭公業,你熟讀《春秋》,可記得‘橘逾淮為枳’?”
鄭泰恭敬答道“《周禮·考工記》雲‘橘逾淮而北為枳……此地氣然也’。”
“正是。”蔡邧點頭,“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經學亦然——光武時,經學選賢任能,故有雲台二十八將,中興漢室。桓靈時,經學淪為黨爭工具、晉身階梯,故有國勢日衰,天下崩亂。”
他走到陳墨那些器具前,仔細觀看。
“這不是廢經學,是補經學。”蔡邧說,“聖人設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數居其一!《周禮》有《考工記》,《禮記》有《月令》篇,哪樣不是實務?後世儒生隻重義理,輕視術數,才是背離聖人本意!”
這番話從蔡邧口中說出,分量完全不同。
他是儒學泰鬥,石經主持人,天下士林仰望的存在。連他都支持新政,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鄭泰臉色灰敗,頹然坐倒。
劉宏適時開口“朕意已決。自今日起,太學設六科經學仍為主科,但增設算學、律學、工學、農學、醫學五科實用學科。各科博士,由尚書台考核任命。學生可主修一科,兼修他科。每年考核,最優者入尚書台實習,優異者直接授官。”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另,各郡國皆設官學,教材由太學統一頒發。官學優秀子弟,可不經察舉,直接薦入太學。寒門子弟,學費由朝廷‘養士田’收益補貼。”
轟——
殿內徹底炸開鍋。
這不僅僅是太學改革,這是對整個選官製度的顛覆!是打破士族門閥對仕途壟斷的致命一擊!
荀彧適時站起,展開一卷帛書“此乃《太學新製細則》,由尚書台擬定,請陛下過目。”
劉宏接過,快速瀏覽,提筆在幾處修改,然後遞給蹇碩“即刻抄錄,頒行天下。明年正月,舉行首屆多科考試。”
“臣等……領旨。”
反對的聲音微弱下去。不是被說服,而是知道大勢已去。
議事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當劉宏的車駕離開太學時,夕陽已將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博士們陸續散去,有的神色興奮——主要是那些被任命為新科博士的實務人才;有的麵色陰沉——以鄭泰為首的傳統派。
陳墨收拾器具時,荀彧走了過來。
“陳令。”荀彧拱手,“今日之事,多謝。”
“荀令君客氣。”陳墨還禮,“我隻是做了該做之事。”
“那些教具……”荀彧看著木偶和沙盤,“確實精妙。隻是我擔心,太學學生習慣了竹簡帛書,能否接受這些……”
“所以需要蔡公那樣的人發聲。”陳墨低聲道,“陛下這步棋,走得險,但也走得妙。蔡公一開口,抵得上千軍萬馬。”
兩人正說著,盧植走了過來,臉色卻不太好看。
“出事了?”荀彧敏銳地問。
盧植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剛接到消息,滎陽鄭氏、弘農楊氏、汝南袁氏等七家,今晚在鄭泰府中聚會。”
荀彧眼神一凜。
陳墨不懂政治,但也感到不妙“他們想做什麼?”
“明麵上不敢反抗。”盧植冷笑,“但暗地裡……他們可以讓學生罷課,可以讓門生故吏上書反對,可以在各郡國官學推行時陽奉陰違。士族經營數百年,根基之深,超乎想象。”
遠處,鄭泰正登上安車。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石經殿,那眼神陰鷙如寒冬深潭。
陳墨忽然想起陛下昨日私下跟他說的話“改革最難的不是製定新法,是打破人心裡的舊牆。那牆砌了四百年,一磚一瓦都是‘傳統’、‘祖製’、‘聖人之道’。朕要拆牆,就得準備好——牆倒時,砸死人的不隻是磚石。”
“陳令,”荀彧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陛下命你將新教具各製十套,分送各郡國官學示範。時間緊迫,三個月內要完成。”
“三個月?”陳墨瞪大眼睛,“這……至少需要百名熟練匠人,還有材料……”
“需要什麼,寫條陳給我。”荀彧道,“陛下說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這是新政第一戰,隻能勝,不能敗。”
陳墨深吸一口氣,躬身“喏。”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太學闕門的陰影籠罩下來,將那四十六塊石碑吞沒大半。石碑上的刻字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仿佛曆史的真容,總是半隱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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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片陰影裡,新的種子已經埋下。
它會破土而出,還是被深埋於凍土?
沒人知道。
是夜,南宮溫室殿。
劉宏沒有就寢,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昭寧坤輿圖》前。地圖上,大漢十三州以不同顏色標注,各郡國、山川、關隘、屯田點,密密麻麻。
但今晚,他的目光落在太學的位置——洛陽城南,開陽門外。
“陛下,荀令君求見。”蹇碩輕聲通報。
“宣。”
荀彧入殿,行禮拜畢,直入主題“鄭泰等人今晚密會兩個時辰。我們的人隻能探聽到片段,他們提到了‘祖製’、‘清議’、‘士林公論’,似乎要在輿論上做文章。”
劉宏並不意外“他們還能怎麼做?動兵?皇甫嵩在並州,曹操在河內,孫堅在長沙,洛陽有羽林八校。他們敢反,朕就敢殺。”
“臣擔心的是軟抵抗。”荀彧憂心忡忡,“太學博士若消極授課,學生若罷考,各郡國若拖延設學……新政推行緩慢,久而久之,陛下威信受損,他們便可借機反撲。”
“文若。”劉宏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你可知朕為何要先度田,再改太學?”
荀彧沉吟“度田打擊豪強,削弱士族經濟根基。太學改革,則斷其政治根本——仕途壟斷。”
“不止。”劉宏走到案前,攤開一卷竹簡,上麵是他親筆寫的規劃,“你看度田之後,朝廷掌握真實田畝人口,可以此為基礎,改革稅製。新稅製需要大量懂得算學的官吏——於是太學算學科有了用武之地。”
“各地興修水利、推廣新農具,需要工學士、農學士。”
“《建寧律》要推行到鄉亭,需要律學士。”
“郡縣設醫館,需要醫學生。”
他放下竹簡,目光灼灼“新政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體係。太學改革不是孤立一事,它是整個體係的人才供應所在。那些博士們隻看到太學變了,卻沒看到——整個天下都在變。他們擋的不是一門學科,是滾滾向前的車輪。”
荀彧恍然大悟,隨即慚愧“臣目光短淺了。”
“你不是短淺,是身處局中,壓力太大。”劉宏拍拍他肩膀,“但有一事你說得對——不能讓他們在輿論上得逞。蔡邧那邊如何?”
“蔡公答應親自撰寫《太學新製釋義》,闡述實用學科與聖人六藝的淵源。另外,華佗先生也願寫文,談醫學救人之功。”
“好。”劉宏點頭,“再讓糜竺從商業角度寫,算學如何促進貿易。讓陳墨寫,工學如何利國利民。讓各郡國那些因新政受益的寒門子弟寫……我們要把聲音做大,大到壓過那些老朽的嗡嗡聲。”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秋的夜風湧入,帶著洛陽城萬家燈火的氣息。
“文若,你記得《詩經》裡那句話嗎?”劉宏輕聲吟誦,“‘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四百年大漢,到了必須脫胎換骨的時候。這個過程會流血,會疼痛,會有人咒罵朕是暴君、是桀紂……”
他轉過身,眼中是荀彧從未見過的決絕
“但朕寧可被罵千古,也要給這個民族,蹚出一條新路。”
殿外,更深漏殘。
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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