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記》開篇即言‘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陳墨打斷他,“百工之職,乃‘審曲麵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沒有百工,何來鐘磬禮器?何來宮室車服?鄭博士身上這襲儒服,從種麻到紡線,從織布到裁剪,哪一步離得開工匠之手?”
鄭渾臉色漲紅“強詞奪理!製作與研習豈能混為一談?工匠隻需按圖製作即可,何需設院研習?”
“按誰的圖?”陳墨追問,“按一千年前的圖,還是按能造出更好器具的新圖?”
他不再理會鄭渾,轉身從主屋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個銅製的筒狀物,一頭鑲嵌著兩片打磨光滑的水晶片,正是前幾天他展示過的“顯微鏡”——雖然這名字是陛下隨口起的。
“鄭博士請看此物。”陳墨將顯微鏡遞過去。
鄭渾遲疑著接過,不知何意。
“對準那片樹葉。”陳墨指向院牆邊一株榆樹落下的枯葉。
鄭渾狐疑地舉起鏡筒,湊到眼前。下一刻,他渾身一震,像被燙到般猛地鬆開手,鏡筒差點落地,被陳墨穩穩接住。
“妖、妖術!”鄭渾臉色發白,連退兩步,“那葉子……葉子上的紋路,怎會如此清晰?還有那些……那些小蟲……”
“不是妖術。”陳墨平靜道,“是光線透過水晶片發生折射,將微小之物放大。此鏡可放大三十倍,匠人可用它檢查鐵器細微裂紋,醫者可用它觀察傷口膿血,農人可用它辨彆種子優劣。”
他將鏡筒遞給清姑“清姑,你讓鄭博士看看絲線。”
清姑會意,從織機上取下一段絲線,放在鏡片下。鄭渾猶豫再三,還是湊過去看——這一次,他呆住了。
原本光滑的絲線,在鏡下呈現出複雜的纖維結構,有幾處還有細微的斷裂。
“這是蜀錦的經線。”清姑解釋,“用此鏡觀察,可知絲線何處有傷,織造時就能避開,成品瑕疵少三成。鄭博士身上這件深衣,若用此法織造,可多用三年不破。”
鄭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身後的士子們好奇心起,也紛紛湊過來看。驚呼聲此起彼伏
“天哪,這水裡有小蟲在遊!”
“看這木紋!原來這麼複雜!”
“這……這是我指甲縫裡的泥?嘔——”
陳墨等他們看夠了,才緩緩開口“格物,格物,格的是萬物之理。工匠琢磨如何讓錘子更好用,農人琢磨如何讓莊稼多收一鬥,醫者琢磨如何讓病人少受痛苦——這都是‘格物’。與太學士子格‘仁義禮智’之理,並無高下之分,隻是所格對象不同。”
他看向鄭渾,目光銳利
“鄭博士說工匠是賤業,那敢問若天下工匠皆罷工三日,博士可還有筆可用?可還有紙可書?可還有燭可照明?可還有屋可避風雨?”
鄭渾啞口無言。
陳墨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陛下設格物院,不是要工匠取代士子,是要讓工匠也能讀書明理,讓士子也能知曉實務。這天下,需要坐而論道的賢人,也需要起而行事的匠人。二者缺一,國都不國。”
院內寂靜。
那些太學士子麵麵相覷,有些人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就在這時,院外又傳來馬蹄聲。
來的是一隊羽林衛,護著三輛牛車。
為首的校尉下馬,向陳墨行禮“陳令,陛下有賞賜到。”
陳墨領著眾人跪接。
校尉展開帛書,朗聲宣讀“製曰格物院初立,朕心甚慰。特賜《考工記》精抄本十卷,《九章算術》注疏五卷,《汜勝之書》輯要三卷,及各州郡工巧技藝錄八十卷。另賜青銅三百斤,精鐵五百斤,楠木三十方,蜀錦二十匹,以為研究之資。望爾等潛心格物,精益求精,不負朕望。”
賞賜之豐厚,超出所有人想象。
尤其是那些書籍——在這個竹簡帛書昂貴、知識被壟斷的時代,十卷《考工記》精抄本的價值,遠超等重的黃金。
牛車上的箱子被抬下來。打開第一個,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帛書,每一卷都裹著細麻布,係著絲帶。第二個箱子是各種材料,青銅錠閃著暗金色的光。第三個箱子……
“這是?”陳墨看向校尉。
校尉壓低聲音“陛下私人所賜,說是前幾日西域商隊獻上的‘琉璃’,讓陳令‘看看能不能格出什麼道理’。”
陳墨打開箱子,裡麵是十幾塊大小不一的透明晶石。不是中原常見的玉石,而是某種……純淨得驚人的玻璃?
他拿起一塊對著陽光看,光線透過晶石,在地麵投下絢爛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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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渾等人也湊過來看,再次被震撼。這種純淨度,這種透明度,他們從未見過。
“陛下還讓下官帶句話。”校尉更低聲了,幾乎貼著陳墨耳朵說,“陛下說‘告訴陳墨,彆被那些嗡嗡聲亂了心神。他們罵得越凶,說明你們做得越對。朕在看著。’”
陳墨深吸一口氣,對著皇宮方向深深一揖。
賞賜清點完畢,羽林衛離去。格物院內氣氛完全變了。工匠們挺直了腰板,看向那些書籍材料的眼神,像餓漢看見美食。
鄭渾神色複雜,沉默了許久,終於拱手“陳令,今日……受教了。這顯微鏡,可否借鄭某一用?我想帶回太學,讓同窗們也看看。”
陳墨點頭“可。但請鄭博士立個字據,三日後歸還。”
“自然。”
鄭渾鄭重接過顯微鏡,帶著士子們離去。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格物院的匾額,眼神裡少了輕蔑,多了幾分迷茫與思索。
當晚,格物院主屋的燈亮到子時。
陳墨沒有回府,而是泡在實驗室裡。桌上攤著那些玻璃晶石,還有他從將作監帶來的幾塊天然水晶。
他在嘗試一件事——打磨更精密的水晶鏡片。
現有的顯微鏡隻能放大三十倍,陛下卻說“遠遠不夠”。陛下描述過一種能看到“水裡遊動的極小生物”、“傷口上爬動的病菌”的鏡子,那需要放大百倍、千倍。
但問題太多了水晶硬度高,打磨困難;鏡片弧度稍有偏差,成像就模糊;兩片鏡片如何精確對準……
“陳令,還不歇息?”
清姑端著一碗粟米粥進來。她也沒走,帶著徒弟在織室改進挑花機。
“快了。”陳墨揉揉發酸的眼睛,舉起一塊打磨了一晚上的鏡片,對著燭光看。還不夠圓,邊緣有細微的不平整。
清姑放下粥,忽然說“陳令,今天我其實怕了。”
“怕什麼?”
“怕那些士子真把我們趕出去。”清姑坐下來,聲音很輕,“我們這些匠戶,一輩子被人看不起。就算手藝再好,在士大夫眼裡也就是個‘巧匠’,和會表演的猴兒沒什麼區彆。今天鄭博士說‘賤業’時,我手都在抖。”
陳墨放下鏡片“現在呢?”
“現在……”清姑笑了,“現在我想,我得把蜀錦的七十二道工序全都理清楚,畫成圖,寫成書。將來就算格物院不在了,這書還在,手藝就丟不了。”
陳墨看著她,忽然問“清姑,你說工匠為什麼一直被看不起?”
清姑想了想“因為我們不識字?因為我們隻動手不動口?”
“是一部分原因。”陳墨拿起一塊玻璃晶石,“但更深的原因是——我們的手藝,大多靠口傳心授,靠‘感覺’。感覺說不清楚,就容易失傳。一旦失傳,後人就得重新摸索,於是幾百年都在原地打轉。”
他指向那些帛書“但如果我們把手藝變成文字,變成圖紙,變成可以計算的公式呢?如果後人拿到我們的書,不用從頭摸索,可以直接站在我們的肩膀上,往更高處走呢?”
清姑眼睛亮了。
“這就是格物院要做的事。”陳墨說,“不是簡單地聚攏一群巧匠,是要把千百年來工匠們積累的‘感覺’,變成可以傳承的‘知識’。”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子時三刻。
陳墨終於打磨好一對鏡片。他小心地將它們安裝進新製的銅筒——這次筒身有螺旋調節裝置,可以微調鏡片距離。
他取了一滴清水,滴在打磨光滑的薄玉片上,湊到鏡筒下。
調整,再調整。
燭光搖曳中,他看到了。
水珠在鏡下變成一片廣闊的世界,裡麵有許多細小的東西在遊動,有的像小棍,有的像圓球,密密麻麻,充滿生機。
這就是陛下說的“微生物”?
陳墨屏住呼吸,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緩緩直起身。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格物院不僅會造出更好的農具、織機、船隻。
它還會讓人看到——一個從未被察覺的、微小而浩瀚的世界。
而看到這個世界的人,再也回不到從前。
格物院東北角,一株老槐樹的陰影裡,兩個人影悄然離去。
他們穿著夜行衣,動作輕捷,顯然受過訓練。
“看清楚了嗎?”一人低聲問。
“清楚了。陳墨在弄一種新鏡子,還有那些琉璃……得趕緊報給主人。”
“主人說了,格物院的東西,能偷則偷,不能偷則毀。尤其是陳墨親手做的那些。”
“明日他們要去城南取黏土,路上可以動手……”
聲音漸遠,融入夜色。
而格物院內,陳墨將顯微鏡鎖進鐵櫃,吹熄了燭火。
他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
但他知道,路已經選定,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窗外,深秋的夜空星河璀璨。
每一顆星星,或許都是一個等待被“格”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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