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啊,西行寺幽幽子,你有時候,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讓人完全沒辦法的……傻瓜呢。”那語氣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得化不開的寵溺與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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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輕鬆玩笑的對話,卻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遲來的、徹底攤開身份的儀式。然而,無論是早已洞察真相的幽幽子,還是試圖維持距離卻失敗的紫,心裡都無比清楚,或許在遠比這次對話更早的、無數次無聲的凝視、默契的陪伴、超越語言的理解和那些早已超越常理的細節中,她們彼此就已經穿透了種族與表象的堅固隔閡,直接觸及了對方靈魂深處最真實、最柔軟的核心。有些真相,無需言語挑明,便能透過一個眼神的交彙、一次呼吸頻率的同步、一種存在於氛圍中的微妙感應,清晰地傳遞,深刻地烙印。這份超越常理的理解與羈絆,對長期處於孤獨深淵、幾乎被世界遺棄的幽幽子而言,是黑暗中的燈火,是冰原上的暖陽,是救贖般的溫暖與依托;而對象牙塔尖之上、習慣了以境界相隔、冷眼旁觀世間悲歡離合、以理智與算計衡量一切價值的八雲紫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讓她既本能警惕又不由自主深深沉溺的觸動?
回想最初,當八雲紫第一次將探究的目光投向這座被死亡與美麗雙重詛咒所纏繞的宅院時,她心中所思所想的,絕大部分是圍繞著那棵蘊藏著奇異死亡法則、仿佛生與死境界在此模糊交融的西行妖。這棵妖樹的存在,其特性,其與“死亡”這一根本概念的緊密聯係,在她看來是一個極其有趣且潛力巨大的研究對象,一枚關鍵而隱秘的棋子。她覺得這棵樹很有趣,值得投入時間和精力去近距離觀察、去深入理解,甚至去嘗試掌控其力量的核心。
而當時尚且年幼、擁有著一頭與庭院櫻花同色、仿佛是其化身般粉發的幽幽子,在紫那雙洞悉世事的眼中,更多是被歸類於“與西行妖存在某種微妙聯係的可能媒介”或是“西行寺家現存唯一血脈、或許能提供通往力量核心鑰匙”這樣一個帶著明顯工具性質和研究價值的定位。她漫長的生命早已教會她,利用、算計、權衡利弊是達到宏大目的最高效、也是最常見的手段。為了更深入地了解西行妖的本質,為了找到可能存在的、安全利用甚至引導其龐大力量的途徑,與這個看似處於核心位置的人類女孩進行有目的的接觸、觀察乃至建立起某種程度的“交好”關係,在她看來並非什麼難以接受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最合乎邏輯、最必然的一步棋。
正是基於這種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評估與規劃,紫才決定真正開始頻繁地、有意識地接觸幽幽子。她最初的藍圖裡,是希望通過親近、觀察、甚至某些微妙的試探,從這個女孩身上更深入地窺探西行妖的秘密,尋找其力量的源頭、規律與弱點,甚至評估是否能通過影響這個女孩的身心,來間接影響或控製那棵仿佛擁有自己意誌的妖樹。在她最初的計劃裡,情感的投入是需要被精確計量、防止過度泛濫的風險。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尤其是當最大的變量是一個活生生的、擁有著如此獨特、脆弱而又堅韌靈魂的人時。隨著接觸的日益頻繁,觀察的日益深入,紫發現自己正不知不覺地、一步步地被這個名叫西行寺幽幽子的人類女孩本身所吸引,那種吸引力完全超出了最初的功利目的。那種感覺,微妙得近乎詭異,就仿佛……她這位玩弄境界於股掌、俯瞰眾生如螻蟻的妖怪賢者,也如同那些被西行妖魅惑、不由自主走向美麗終焉的凡人一般,正緩緩陷入某種無形無質、卻又溫柔至極、無法抗拒的“陷阱”之中。
明明隻是一個人類,一個在汙濁塵世中掙紮求存、背負著不祥之名與家族衰敗命運的、看似弱不禁風的存在,可西行寺幽幽子身上,卻奇異地融合了一種近乎矛盾的特質。她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早慧與通透,仿佛早已看透了世情的無常與人心的易變,眼中常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源自理解的哀愁;可在那份哀愁之下,卻又藏著一種未被世俗塵埃徹底汙染的、水晶般剔透晶瑩的純粹與溫柔,一種對美哪怕是死亡之美)的極致向往與共鳴。她獨自在這座被世人的恐懼與偏見重重包圍的孤絕院落裡,如同那棵西行妖一般,在無人問津的孤寂與命運的風雨中,頑強而優雅地綻放著屬於自己的、寂靜而哀傷、卻動人心魄的光芒。
這種獨特的氣質,像一塊擁有魔力的磁石,牢牢吸引著紫的目光,讓她開始不由自主地期待每一次的會麵,開始不自覺地在外出時留意、收集那些她覺得幽幽子會喜歡、會露出驚喜笑容的小物件,開始享受那種隻是靜靜地待在對方身邊、無需任何言語、心靈卻仿佛能跨越種族與境界的鴻溝相互感應、彼此慰藉的平和寧靜氛圍。
有時,在幽幽子對著飄落的櫻花露出寂寥微笑時,在她用優美卻精準的語言描述死亡與美的關係時,紫甚至會恍惚從她身上看到另一個讓她心情複雜、百味雜陳的身影的影子——那個同樣擁有某種永恒特質、卻總愛多管閒事、行事跳脫、最後落得生死不明、不知所蹤下場的家夥。他們身上都帶著一種讓她這種習慣於藏在幕後、以理性與算計構建堅固壁壘的存在,感到既無奈頭痛又隱隱羨慕的“純粹”。他們會真心實意地為他人的悲喜而動容,會將某些人或事、某種信念看得比自身的利益與安危更重,那種近乎本能的善良、責任感與不顧一切的熾熱,與紫自己凡事以大局為重、以平衡為先、冷靜權衡得失的思維模式截然不同,仿佛來自兩個完全相反的世界。說到底,他們的本色,都是那種……純粹的“人”,無論其外在形態或擁有的力量如何超越凡俗,其核心依然是閃耀著人性光輝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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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幽幽子與星暝又是不同的。星暝的純粹中夾雜著私心,對身邊人的重視,以及旺盛的好奇,有時行事如天馬行空,難以預測,常常把她也卷入麻煩;而幽幽子的純粹,則更內斂,更沉靜,更趨向於內省,如同月光下煙霧繚繞的深潭,表麵波瀾不驚,映照著世事,內裡卻可能蘊含著更深沉、更複雜、更幽暗、甚至與她所鐘愛的“死亡”之美緊密相連、相互滋養的情感與力量。她的善良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哀婉與自我犧牲的傾向,她的溫柔之下,似乎也潛藏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理解的,與“寂滅”、“終焉”相關的隱秘吸引力與引導力。
這種不由自主的、日益加深的投入與關注,讓紫偶爾會在深夜獨處時,感到一絲源自本能與理智的警惕,仿佛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不要過於靠近這團溫暖而美麗的火焰,以免被其光芒灼傷自己冰封已久的內心,或者打亂她布局長遠的計劃。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近乎甘願的沉溺與放任。她甚至會產生一些極其不符合她“妖怪賢者”身份與形象的、近乎奢侈而柔軟的妄想——如果,時間能擁有實體,可以被強行挽留,永遠定格在某一刻就好了。或許是某個暮春的午後,陽光如同融化的黃金,透過繁密如華蓋的櫻枝縫隙,在青苔斑駁的地麵上灑下細碎跳躍的光斑,她們並肩坐在微涼的回廊下,分享著一碟並不算精美、卻帶著家常溫暖與甜糯氣息的糯米點心,看著庭前如雪似霞的花瓣無聲飄落,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空氣中彌漫著草木濕潤的清香與泥土的芬芳;或許是想象中某個遙遠未來的、喧囂而熱鬨到近乎瘋狂的宴會,所有存在的界限都被模糊,所有人都能放下心防與隔閡,縱情歡笑,暢飲高歌,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包括她這個習慣隱藏在隙間陰影中的妖怪賢者,也包括身邊這位仿佛彙聚了所有死亡之靜美與生之哀愁的少女,或許……在某個燈火闌珊的角落,還能有那個不知魂歸何處、總愛帶著欠揍笑容、讓人恨得牙癢癢又忍不住牽掛的家夥的身影。沒有種族之彆,沒有利益算計,沒有生離死彆的陰影,隻有純粹的、燃燒生命般熾熱的快樂與喧囂,如同夏夜的煙花,極致絢爛,照亮整個夜空。
可是,願望,終究隻是願望呢。如同櫻花注定要在最盛放時凋零,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易逝,現實的齒輪,依舊沿著它固有的、冰冷而無情的軌跡,毫不容情地向前轉動,碾過一切美好的幻夢。
又是一年春夏之交,氣候變得悶熱而潮濕。已經長大了一些的幽幽子,身姿愈發窈窕動人,容顏也愈發清麗絕俗,仿佛吸收了月華與花魂,隻是眉宇間那抹若有若無的輕愁,日益深重濃鬱,與她周身散發出的、日益強烈的“美”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碎又不敢靠近的氣場。
一日,她在庭院中、無限靠近西行妖本體、連那些最忠心耿耿、看著她長大的仆役也絕不敢踏足半步的絕對禁區邊緣,無意中發現了一隻正在一片肥厚濕潤、綠得發亮的苔蘚上緩慢爬行的、甲殼閃爍著金屬般幽綠與暗金交織光澤的、形態奇異而漂亮的蟲子。它緩慢而笨拙地移動著,仿佛背負著沉重的宿命。她被這小小的、努力生存著的生命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從對西行妖的冥思中抽離。她蹲下身,雙手托腮,好奇地、專注地觀察著它用纖細的觸角不斷探詢著前方的路徑,六隻纖細的節肢笨拙而執著地在苔蘚上留下微小的痕跡。
看著它如此努力、卻又如此茫然地在這片被死亡氣息籠罩的禁區邊緣掙紮求存的模樣,不知怎地,幽幽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異而陌生的感覺。那並非孩童的玩弄之心,也非純粹的同情,更非任何惡意的驅使,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引導”或者說“指示”的本能衝動,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湧現,如同呼吸一般。她的目光似乎與那小蟲微末的、僅憑生存本能驅動的意識,產生了一種難以理解、超越言語的連接。一個模糊的、不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卻又清晰無比的念頭,在她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形成——「離開這片苔蘚,到那棵樹上去,那裡才是你最終的安眠之地。」
她並未出聲,也未有絲毫動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改變,隻是下意識地、不由自主地集中了精神,將那個無聲的、卻帶著某種不可抗力量的“指令”,如同投石入水般,清晰地傳遞了出去。
緊接著,令她毛骨悚然、終身難忘的一幕發生了。那隻原本在肥沃苔蘚上漫無目的、似乎可以永遠爬行下去的甲蟲,動作猛地一滯,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又像是聽到了來自根源的、無可抗拒的召喚。它立刻毫不猶豫地調轉了方向,不再理會身旁鮮嫩多汁的苔蘚,而是異常堅定地、筆直地、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解脫”或“歸宿”般的義無反顧,朝著不遠處那棵西行妖巨大的樹乾方向爬去!它的動作甚至比之前顯得更加……決絕?它艱難地越過裸露的樹根,沿著垂直的樹皮,開始向上攀爬,每一步都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卻又異常執著。最終,在爬到約莫一人高的位置,一處樹皮裂縫形成的天然小小凹陷處時,它停了下來,甲殼上那幽綠與暗金交織的、原本鮮活的光澤,仿佛在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抽走,迅速黯淡下去,變得灰敗。它那微小的身軀輕輕顫抖了一下,仿佛最後的告彆,然後便徹底靜止不動了,緊緊貼著樹皮。好像所有的生命力在接觸到樹皮的瞬間,就被這棵妖樹貪婪而無聲地汲取、吞噬,成為了它龐大存在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新生的養分之一,與那些凋零的花瓣、腐爛的落葉,再無區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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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子猛地用雙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驚叫出聲,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排山倒海般襲來的自我懷疑與恐懼。她……她剛才做了什麼?她隻是……隻是“想”了一下而已!就像一個不經意的念頭!為什麼那隻蟲子會……會如此順從地、仿佛奔赴使命般走向死亡?就好像……是她,西行寺幽幽子,親手用無形的絲線,引導它,為它指明了終結的方向?這種力量……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自一閃而過的裂隙中,出現在她身旁。八雲紫的目光先是精準地落在那隻已然僵死、如同一個微小浮雕般貼在樹乾上的小蟲,其黯淡的甲殼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無聲的控訴。隨後,她的視線轉向渾身抑製不住地微微發抖、眼神空洞而恐懼的幽幽子,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果然如此”、“終於來了”的了然,有對事態發展速度與顯現方式的凝重與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早已預料到卻仍不免感到震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宿命般的歎息。
“幽幽子,”紫的聲音依舊保持著令人心安的平穩,卻比往常多了一份深沉,“你剛才……感覺到了什麼?或者說,你……‘想’了什麼?告訴我。”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幽幽子,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幽幽子抬起頭,望向紫,眼中充滿了巨大的迷茫、混亂以及自我懷疑,聲音斷斷續續:“我……我不知道……我隻是看著它,覺得它……它好像很迷茫……然後,心裡就有一個念頭,很自然的……讓它到樹那裡去……”她的聲音越發低落,“然後它就好像……聽到了我的話……不,是聽到了我的‘想法’……自己就……就爬過去,死掉了……紫,我……我到底……變成了什麼?我是什麼……怪物嗎?”
紫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用言語安慰。她隻是輕輕握住了幽幽子冰涼得嚇人、仍在顫抖著的手指,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棵在微風中依舊靜靜搖曳的西行妖,眼中神色變幻不定。心中已然明了,那個她最初接近幽幽子時所尋找的、關於西行妖力量的“答案”與“鑰匙”,或許以另一種更直接、更令人心驚、也更與她本人緊密相連的方式,浮出了水麵,顯露出了它冰山的一角。
吸引死亡、引導終結、掌控生命終局的,或許從來就不僅僅是那棵樹本身。
西行寺家血液中所潛藏的、與這棵妖樹同源同根、糾纏了無數代、涉及生命本質的、某種禁忌而強大的能力,或許終於在幽幽子身上,伴隨著她的成長、心智的成熟與某種未知的契機,開始真正地蘇醒、顯現,並與她獨特的靈魂融合。這份力量,美麗而致命,幽雅而殘酷,寂靜而強大,就如同她本人所鐘愛的、那於芳華間燃儘一切、旋即凋零的櫻花一般,既是恩賜,亦是……最深刻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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