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黔南。
漫山遍野、劈頭蓋臉的綠。
夕陽的餘暉像打翻了壯烈的酒壇,把一層層依山而上的水田,澆鑄成無數麵破碎又相連的青銅鏡。
西沉的太陽,沉默,卻反射著震耳欲聾的聲音。
五月的風,穿過稻葉的間隙,帶來泥土和植物根莖被曬透後,那股子近乎野蠻的生腥氣。
美得原始,讓人心口發緊。
就在這片景致的中央,一個穿著褪色白襯衫、褲腿卷到膝蓋的男人,正彎著腰,赤腳踩在泥水裡。他手裡攥著一把鋤頭,正極其耐心地,修補著一截被雨水衝垮的田埂。
那動作,穩定,專注。不像是在勞作,更像是在進行一場與土地之間,沉默而古老的交談。
“成師兄!”
我站在田埂這頭,朝他揮手,我的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驚破了這片凝固的寧靜。
他直起身,回過頭。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溝壑,比我想象中更深,皮膚是長期曝曬後,土地般的古銅色。
但那雙眼睛,沒變。依舊是我認識他早年時候的那股清亮,像這田裡的水,沉靜,卻深不見底。
“小離?”
他準確無誤地叫出我的名字。目光從我肩上的登山包,滑到我腳上沾了泥的運動鞋,最後,落在我臉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來得正好。”他朝旁邊一努嘴,“過來幫忙。”
沒有寒暄。
沒有“你怎麼來了”
沒有“好久不見”
仿佛我的到來,隻是他勞作日程裡一個預定好的環節。
這種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反而讓我一路緊繃的神經,“哐當”一聲,鬆弛下來。
他的木房子,蹲在田疇上方的高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整片梯田便匍匐在腳下。
屋裡極簡,卻乾淨得近乎偏執。土灶,木桌,一張鋪著草席的板床。
最紮眼的,是牆角那個斑駁的書架,上麵塞滿了書,書脊的顏色都已黯淡,像一段段被風乾、密封的往事。
晚飯是清水煮麵條,點綴幾根他自己種的、綠得發亮卻又帶著蟲洞的青菜。我們坐在門檻上,對著月光下那片泛著粼粼幽光的稻田,埋頭吃著。
“說吧,小師弟,為什麼來找我?”
他扒完最後一口飯,才開口,聲音和這黔南的夜色一樣,平靜。
他終於問了這句話。
本來,我醞釀了一路的苦水——什麼行業的塌方啊,靈感的枯井啊,感情的變故啊,生活的重壓啊,等等等等,在他這雙眼睛前,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好像毫無重量。
“我啊,就是來看看……也順便看看你。”
我避重就輕,像個潰敗的逃兵,不敢亮出心裡的傷痕。
他聞言,沉默了片刻。
目光投向那片被月光照出朦朧輪廓的深邃稻田,良久,才像是對著這片土地自語般,緩緩說道:
“曾經很多人都看錯了我,至少我自己以為是這樣的,可是最後我發現,是我們自己太在乎了,是什麼,該是什麼,時間會解釋的,如果時間讓他們忘記,那也是該有的歸途。
“種種地,看看書,打理打理店裡,順便找找自己”
找自己?
這話,對我現在的心態來說,有點帶著帶著股強烈的、文學化的感覺了。
那一晚,我們談了很久,喝了很多。
我看著黔南的月亮被大地勾勒出的、如岩石般冷硬的側影,心裡卻是沒有想象中的平靜下來。
或許,是我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太敏感了吧!也或許這兩年接連的打擊讓我有些“精神失常”呢,誰又說得準。
那一夜,我躺在硬木板床上,聽著窗外從未如此清晰的、如同盛大交響樂般的蛙鳴與蟲唱,依舊如往常一樣,久久無法入睡。
成唯撼的話,像電影畫麵一樣在我腦海裡盤旋。
那我呢?
我的“自己”又丟在了哪兒?
是我那倉皇落幕的過往。
還是不知所蹤的熱情。
我不知道,又該去哪裡尋找。
這個問題,像一顆被夜露浸透的種子,帶著尖銳的疑問,悄然落進了我心裡那片早已荒蕪皸裂的田地。
太累了,也太困了,意識模糊前,我瞥見牆角書架的最高處,斜放著一本書。書脊上,隻有毛筆寫就的、幾個好看的數字——《1997》。
終於睡個安穩覺了,這幾個月來,長時間的熬夜……我仿佛要沉入無邊的黑暗。
最近的夢境總是光怪陸離,總是夢見很多人很多人,輾轉反側間,臉頰一片冰涼。
離開了,會流眼淚,但是,再見時,要學會微笑。
對了,我叫離笑笑。
這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