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扣在晨光裡灼出暖黃,像顆攥緊的心臟。
林默蹲在門前,指尖戳了戳鎖眼——星砂嵌得嚴實,卻沒看見本該插在裡麵的銅鑰匙。豆漿袋洇濕掌心,油條尖兒被壓得軟塌,他卻盯著鎖身發怔——昨晚離開時,他親手把鑰匙塞進沈清棠的圍裙口袋,她仰頭笑,指尖捏著鑰匙轉了圈:“藏得比命還緊。”
“默哥。”
沙啞的喚聲撞碎晨霧。老匠佝僂著背走來,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便簽,指節沾著鎖油的黑漬,像剛從熔爐邊抽身。他沒多餘話,便簽“拍”在林默掌心,袖管掃過他手背時,帶著金屬的冷意:“五點半,她來取了鑰匙,說‘今天不開門’。”
林默展開便簽,正麵是老匠歪扭的字跡,背麵畫著朵歪歪扭扭的滿天星——花瓣耷拉著,是沈清棠十歲時總畫在作業本上的標記,他在她母親的舊相冊裡見過。指腹蹭過花瓣,墨跡還帶著點潮潤,像剛畫不久。
“她不是藏。”林默喉結滾動,便簽攥得發皺,“是攔。”
老匠沒接話,拇指蹭了蹭門鎖,晨露沾在指腹:“這鎖我打了三十年,認主。她不想開,你踹門都沒用。”說完背著手往巷尾走,影子被朝陽拉得筆直,像根繃緊的秤杆。
林默站在原地,直到花店飄出的粥氣裹著茉莉香鑽進鼻腔。推門時,沈清棠正彎腰整理花架,圍裙口袋鼓鼓囊囊,鑰匙的輪廓頂得布料發緊。她指尖撫過洋桔梗花瓣,頭也不抬:“粥要涼了,默哥。”
“阿賬發消息,審計鏡後台出問題了。”林默把豆漿油條拍在櫃台,玻璃台麵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三十七筆舉報,全被駁回了。”
沈清棠的手頓在花莖上,指尖掐得花瓣微微發顫。
上午十點的社區審計站,比菜市場還嘈雜。
阿賬抱著筆記本電腦在轉椅上打轉,屏幕藍光映得他眼下青黑:“係統提示‘證據鏈不完整’!可我挖了楚懷瑾的遊艇加油票、空殼公司流水,連他三姨太的奢侈品賬單都對上了!”他猛拍鍵盤,“最邪門的是,駁回指令全來自——”
“花店內網。”林默接過平板,後台日誌跳得刺眼。
淩晨四點到五點,沈清棠登記的平板像台不停歇的機器,每三分鐘駁回一次舉報,操作記錄裡全是“暫緩發布”的紅色標記,密密麻麻爬滿屏幕。
蘇晚的高跟鞋聲“噔噔”砸進門,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亮起監控畫麵:“看這個。”
林默的喉嚨突然發緊。畫麵裡,沈清棠坐在花店後間,平板攤在腿上,暖黃台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片搖晃的枯葉。她指尖懸在“發布”鍵上,指節泛白,三次落下又收回,最終重重按在“駁回”鍵,額頭抵著桌麵,發絲垂下來遮住臉,肩膀微微發抖。
“她在攔我們。”蘇晚的聲音輕得像刀,“為什麼?”
林默沒說話,指尖劃過平板上沈清棠的操作記錄。他想起她總說,花店的門要開得慢些,太快了風會吹折花枝;想起她跪在廢墟裡撿母親留下的花種,指甲縫裡全是泥;想起昨晚她把銅扣彆在他心口,說“這把鑰匙在我心裡”——原來“心裡”不是存放,是守護。
下午兩點的陽光斜切進花店後間,在青磚上割出明暗。
沈清棠蹲在牆角,小鏟子往花盆裡刨土,動作急促。聽見推門聲,她手一抖,銅鑰匙“當啷”掉在地上,在青磚上滾出半圈,停在林默腳邊。
林默彎腰撿起鑰匙,指腹蹭過“小林”二字的刻痕:“埋了它,風就吹不進來了?”
沈清棠咬著唇站起來,眼眶紅得像浸了水:“我夢見我媽了。”她指向窗外,那株“清棠紅”玫瑰被風刮得東倒西歪,花瓣撲簌簌落了一地,“她說‘開了門,風太大,花會死’。”
林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玫瑰枝上還掛著他前幾天係的紅繩,此刻被風吹得纏成亂麻,像團解不開的結。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劣質藥瓶的手,想起楚懷瑾在慈善晚會上擦著紅酒杯說“螻蟻的命,值幾個錢”,想起審計鏡裡那些被壓垮的小店主、被吞掉養老金的老人——他以為自己要的是撕開偽善,卻忘了沈清棠要的,是讓撕開的傷口能長出花。
“阿賬說,駁回的舉報裡,有筆是醫院院長挪用疫苗款。”林默的聲音放輕,指尖捏著鑰匙遞過去,“舉報人是護士,附言說‘我不想孩子打不上針’。”
沈清棠抬頭,睫毛上沾著水光:“那筆……能發。”
“審計鏡不是錘子,是照妖鏡,也是護心鏡。”林默握住她的手,把鑰匙按在她掌心,“照出惡,也得護著善。”他拇指蹭掉她眼角的淚,“你攔得對,我們不能讓複仇的火,燒了該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