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男人抱著妻子的舊發簪來求畫像,說話時嘴唇發抖:
“她走的時候太急,我連她最後一眼都沒看清……先生,你給我畫一張,我怕我再過幾年,連她的模樣都忘了。”
陸離也畫。
還有白發送黑發的老人,顫著手遞來一件青色衣裳,問他能不能畫遺像。
陸離一樣來者不拒。
他畫得越來越準,準到彆人一看就紅了眼。
漸漸地,找他的人越來越多。
從市井到士族,從鄰裡到豪門,甚至晉國的王侯相府都遣人來請,金銀成箱地送,禮數做足,隻求他上門一畫。
那些先前的議論聲,這才慢慢收斂。
可陸離和董香,日子依舊過得節儉。
豆腐鋪還是那半大的鋪子,畫案還是那張舊案,錢進了屋,也不見他們添什麼排場。
董香照舊天不亮起身,照舊在巷口跟人討價還價;陸離照舊坐在簷下,一張張畫,畫完就收。
隻是陸離的眉頭,越來越緊。
他對自己的畫,始終不滿意。
因為他總覺得少了一點“神”。
他能畫出彆人最想留住的模樣,卻偏偏畫不出自己腦海裡那張臉。
那是一張女子的麵容。
他每次提筆想畫,線條就會斷,墨就會散,最後紙上隻剩一個空白的輪廓,怎麼填都填不滿。
董香看見了,從不問。
她隻會在夜裡把燈挑亮些,把熱粥放到他手邊,低聲說一句:
“不急,慢慢畫。”
三年來,兩人真的活得像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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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相依。
沒有你儂我儂的甜,也沒有誓言與海誓山盟,隻有陪伴。
董香要的是陸離的三年,陸離要的是把那些模糊的影子畫出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日子一天天過去,城中的梧桐樹落了三次葉,豆腐鋪門前的青石板被踩得發亮。
陸離將要啟程的最後一日,董香早早起身,默默收起了所有攤子。
豆腐磨洗淨了,鋪子的幌子也取下疊好,像是收起了這三年來的生活。
她站在屋內,看著陸離笑著開口:
“三年過去了,陸離……最後一幅畫,可以為我畫一張嗎?”
陸離抬頭看她,眼中柔和:
“畫你曾經的模樣,還是如今的模樣?”
董香坐下,輕輕理了理鬢角,語氣溫柔:“如今的就好,畫得好了……我給你一個禮物。”
她依舊不施粉黛,四十多歲的模樣,眼角有細紋,臉上那道疤也清清楚楚。
可她坐在那裡,燈火一照,明豔還是明豔,像是把歲月硬生生按在了門外。
一炷香後,陸離收筆。
他把畫推過去。
董香低頭看著,先是怔住,隨後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抬手去摸畫上的那道疤,指尖發顫,淚珠砸下來,落在畫角。
她沒有擦,聲音反倒更輕了:“陸離……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努力笑著,像在跟他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們就守著這個鋪子,好不好?你畫畫,我賣豆腐,冬天燒炭,夏天乘涼……就這樣。”
陸離沉默了一瞬,輕輕歎了口氣:
“董香,三年已經過去了。承諾我做到了,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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