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房產中介,專做上海老洋房生意。
法租界那棟帶壁爐的老公寓掛了三年無人問津,隻因傳聞抗戰時住過一位姨太太。
她丈夫投敵後,她點燃壁爐,穿著最愛的旗袍消失在火焰中。
新租客入住當晚發來消息:“壁爐夏天為什麼是熱的?”
我趕到時,空調顯示16度,壁爐卻燙得驚人。
租客驚恐地指著壁爐:“灰燼裡……有旗袍盤扣!”
當晚他離奇自焚身亡。
第二任租客是曆史係女生,她興奮地告訴我:“我聽到壁爐裡有舊上海唱片聲!”
次日她被發現蜷縮在冰冷壁爐內,手裡緊攥一張燒焦的唱片封套。
第三任租客不信邪,我勸他彆碰壁爐。
他冷笑:“我隻信科學。”
深夜他發來一段視頻:壁爐自動燃起幽藍火焰,灰燼聚成旗袍女人輪廓。
視頻最後是他淒厲的慘叫。
再無人敢租這凶宅。
直到昨天,我清理壁爐時,指尖觸到爐膛內刻著的小字——
“替我看好這爐火,彆讓它…滅了。”
檔案袋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砰”,在下午寂靜無人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窗外是上海七月流火的天,蟬鳴撕扯著粘稠的空氣,玻璃窗被曬得滾燙,模糊了外麵法租界梧桐成蔭的街道。空調賣力地嗡鳴,冷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卻驅不散我脊背上那點莫名的寒意。
我,陳默,一個在上海老洋房圈子裡混了快十年的房產中介。經手過的房子,有藏著革命者密信的閣樓,有發生過驚天情殺案的舞廳,也有住過青幫大佬、據說地磚縫裡還滲著洗不淨血色的石庫門。生生死死,沉沉浮浮,見得多了,神經也磨礪得如同黃浦江畔那些飽經風霜的花崗岩駁岸,硬得很。可唯獨眼前這棟老洋房——霞飛路77號頂層那套帶壁爐的老公寓——它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我心底最深處,三年了,越紮越深,隱隱作痛。
三年前,我第一次拿到它的鑰匙。那銅鑰匙沉甸甸,帶著老物件特有的涼意和鏽蝕的澀感。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著卷草紋的橡木門時,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舊木頭、陳年書籍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凝固了時光的微甜香氣。陽光從高大的、積滿灰塵的彩繪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斕而朦朧的光影。客廳寬敞,挑高驚人,最紮眼的,就是占據了一整麵牆的壁爐。那壁爐用整塊米色大理石砌成,繁複的巴洛克式雕花環繞著巨大的爐膛,爐台寬闊,能躺下一個人。爐膛深處一片漆黑,像一隻沉默的、永遠也填不滿的眼睛,幽幽地望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法國老太太的後裔,姓杜,杜老太太。她說話帶著點舊時滬上的腔調,慢悠悠的,眼神裡有種閱儘世事的淡漠。簽委托合同時,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壁爐的方向,聲音輕得像歎息:“陳先生,這房子,賣也好,租也好,都好。隻有一樣,這壁爐……莫要去碰它。裡麵的灰,也莫要去清它。”
我當時隻當是老人家對舊物的某種固執情懷,隨口應下。直到她顫巍巍地遞給我一個泛黃的信封,裡麵是幾張同樣泛黃的照片和一頁薄薄的、字跡娟秀的紙箋。照片上是個穿著素色碎花旗袍的年輕女子,眉眼清麗溫婉,帶著舊時代仕女特有的書卷氣和一絲揮之不去的哀愁。她或倚窗而立,或坐在壁爐邊的搖椅上讀書,背景正是這間客廳。紙箋上寥寥幾行字,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涼意:
“民國三十一年冬。他名字被濃墨塗去)隨76號而去,負儘家國。此身已汙,此心已死。唯這爐火乾淨。這身新做的素色旗袍也乾淨。就此彆過,勿念勿尋。”
杜老太太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伊是儂阿爺我爺爺)養在外頭的人,頂頂溫順良善的一個人。那年冬天,冷得骨頭縫裡都結冰。伊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穿得整整齊齊,新做的素色旗袍……點著了壁爐。等發現的時候……”老太太搖搖頭,沒再說下去,隻餘一聲悠長的、浸透了歲月塵埃的歎息。
照片上那溫婉女子和紙箋上冰冷的告彆語重疊在一起。我仿佛看見那個寒冷徹骨的冬夜,窗外是淪陷區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恐懼,窗內,一個穿著嶄新素色旗袍的孤單身影,將所有的絕望與清白,都付與了眼前這爐越燒越旺的火焰,直至被徹底吞噬。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了我的脊椎。
從那以後,霞飛路77號頂層的這套公寓,就成了我手裡甩不出去的燙手山芋。地段絕佳,法租界核心,鬨中取靜;格局方正,層高敞亮,老洋房的韻味十足;價格,更是被杜老太太壓得遠低於市場價。按理說,這樣的房子,掛出來就該被搶破頭。可偏偏,它就是無人問津。
來看房的人不少。有向往老上海風情的外國夫婦,有追求小資情調的白領,也有專收老物件的藏家。起初都興致勃勃,讚歎那彩繪玻璃的光影,撫摸那光滑的柚木樓梯扶手,對著那氣派的大理石壁爐拍照。但隻要他們在那客廳裡待得稍微久一點,尤其是靠近那壁爐時,氣氛總會變得有些異樣。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有人會皺著眉,下意識地搓搓手臂:“這屋子……怎麼感覺陰嗖嗖的?”空調明明開得很足。
有人會突然停下話頭,側耳傾聽,臉上帶著困惑:“咦?你們有沒有聽到……好像有女人在哼歌?很輕很輕的那種……”可凝神再聽,又隻有一片死寂。
最玄乎的一次,一對年輕情侶,女的剛走到壁爐前,想摸摸那冰涼的大理石雕花,突然“啊”地一聲驚叫,猛地縮回手,臉色煞白,像是被燙到了。可當時是盛夏,壁爐冷得像塊冰。她男朋友不信邪,也去摸,結果臉色也變了,喃喃道:“怪了……怎麼感覺……有點溫溫的?”明明指尖觸感冰涼。
諸如此類的小插曲多了,關於這房子的風言風語也就起來了。老房子有點“故事”,這在圈子裡不算秘密,但像77號頂層這樣“故事”如此鮮明、影響如此直接的,實屬罕見。它像被罩上了一個無形的、令人不適的力場,將所有的潛在租客或買家都拒之門外。三年,它就那麼空置著,像一個華麗的、落滿灰塵的舊夢,在時光裡沉默地腐朽。隻有我,定期會去開開窗,通通風,每次進去,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那個巨大而沉默的壁爐。杜老太太的叮囑言猶在耳,而爐膛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總讓我感覺那裡麵並非空無一物,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靜靜地蟄伏著,等待某個契機。
直到今年夏天,一個叫張偉的程序員找到了我。他剛跳槽到附近一家大廠,急需落腳點,預算有限,又點名要“有味道的老房子”。霞飛路77號的價格和位置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我猶豫再三,還是把鑰匙給了他,同時把那個泛黃信封裡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包括杜老太太的警告。
張偉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有點亂糟糟的,典型的理工男氣質。他聽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興奮的好奇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點嘲弄意味的弧度。
“陳哥,都什麼年代了?”他語氣輕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未知的滿不在乎,“程序員,唯物主義者,隻信代碼和邏輯。一個壁爐能有多邪乎?老房子冬暖夏涼,有點溫度異常太正常了。至於那些故事……嗨,哪個老洋房沒點風流韻事?權當免費贈送的‘氛圍組’了!”
他的篤定和輕鬆,像一陣風,吹散了我心頭的陰霾。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時代不同了,那些陳年舊事,也該被陽光曬化了。
簽合同、交鑰匙,一切順利。張偉搬進去那天,是個異常悶熱的周末午後,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我幫他搬了點零碎東西,站在那闊大的客廳裡,汗如雨下。空調開著強勁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液晶麵板上清晰地顯示著:16c。可奇怪的是,屋子裡並沒有那種沁入骨髓的涼爽感,反而有種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燥熱,像被無形的棉絮包裹著,悶得人喘不過氣。那股燥熱的源頭,似乎就來自客廳中央。
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個古老的祭壇。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熱浪,正從它黑洞洞的爐口裡絲絲縷縷地彌散出來,混雜在空調製造的冷氣中,形成一種詭異的溫差感。明明沒有火,沒有光,它卻在散發著熱量,如同一個沉睡巨獸溫熱的呼吸。
張偉也察覺到了,他走到壁爐前,好奇地伸出手,在離爐口還有半尺遠的地方停住,感受著那股熱浪,眉頭皺了起來,自言自語:“怪了,這熱源哪來的?老房子的保溫層這麼離譜?”他彎腰,探頭想往爐膛深處看。
“彆!”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三年來那些看房人的異樣反應,杜老太太枯瘦手指的輕點,照片上女子溫婉卻哀傷的笑容,紙箋上冰冷的告彆語……瞬間湧上心頭,彙成一股強烈的不安。
張偉被我嚇了一跳,直起身,回頭看我,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悅和一絲好笑:“陳哥,不至於吧?我就看看,難不成裡麵還能蹦出個貞子?”
“小心點總沒錯,”我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怪異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出於職業性的提醒,“這壁爐結構複雜,年代久了,誰知道裡麵……”
“安啦安啦!”張偉擺擺手,顯然沒把我的緊張當回事,臉上又恢複了那種輕鬆自信的表情,“放心,我有數。晚上叫幾個同事來暖房,搞點火鍋,熱鬨熱鬨,什麼陰氣都給衝散了!”
他臉上的笑容陽光而富有活力,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憧憬。看著他年輕而充滿生氣的臉,再看看那散發著無聲熱浪的幽深爐口,一種極其不協調的感覺攫住了我。那爐口的黑暗,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嘴。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終究沒再開口。也許,真的是我多慮了。時代在變,或許有些東西,真的會被遺忘。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晚上十點多,我正對著電腦整理其他房源資料,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動起來。是張偉發來的微信消息。點開,隻有一行字,沒頭沒尾:
“陳哥,壁爐夏天為什麼是熱的?”
時間是2247。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手指懸在屏幕上,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複。問他具體情況?還是立刻趕過去?一種極其糟糕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就在我猶豫的幾秒鐘內,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張偉。這次是一條語音消息。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
聽筒裡首先傳來的,是一陣極度紊亂、粗重的喘息聲,仿佛說話的人正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像是瀕死的哀嚎。背景裡,空調壓縮機沉悶的嗡鳴聲異常清晰。就在這令人心悸的喘息間隙,一個變了調、扭曲得幾乎不成人聲的尖叫,帶著無法形容的巨大恐懼,猛地炸開:
“——扣子!灰……灰裡有扣子!旗袍……旗袍盤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崩潰和絕望,尾音被拉得極長,然後戛然而止!
“張偉?!”我對著手機大喊,回應我的隻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襯衫。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出門,發動引擎,朝著霞飛路的方向猛踩油門。深夜的街道空曠,路燈的光暈在擋風玻璃上飛速掠過,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我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裡瘋狂撞擊,握著方向盤的手冰冷而潮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張偉最後那句扭曲的尖叫,尤其是“旗袍盤扣”那幾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反複穿刺著我的神經。那泛黃照片上,女子旗袍領口那枚小巧精致的、珍珠母貝的盤扣,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一路狂飆,闖了幾個紅燈也顧不上了。車子吱嘎一聲刺耳的急刹,停在77號公寓樓下。我幾乎是撞開車門,衝進樓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頂層。鑰匙插進鎖孔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擰開。
“張偉!”我猛地推開厚重的橡木門。
客廳裡燈火通明。空調出風口依舊在嘶嘶地噴吐著強勁的冷風,液晶麵板固執地顯示著16c。然而,撲麵而來的卻不是應有的涼爽,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悶熱!仿佛踏進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蒸籠。
那股悶熱的源頭,正是客廳中央那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
它像一個正在運作的巨型烤箱,無聲地輻射出驚人的熱量。距離爐口還有三四米遠,一股灼人的熱浪就撲麵而來,烤得我臉頰生疼,裸露的皮膚瞬間緊繃。爐口上方,空氣因為高溫而劇烈地扭曲、波動著,視線看過去都是模糊的。整個壁爐周圍的區域,溫度高得如同盛夏正午的柏油馬路。而與之形成殘酷對比的,是屋子其他地方,空調製造的冷氣還在徒勞地盤旋,卻絲毫無法侵入壁爐周圍那片灼熱的地獄。
張偉呢?
我的目光驚恐地掃過客廳。沙發、茶幾、散落在地上的遊戲手柄和幾罐空啤酒……沒有人影!
“張偉!你在哪?!”我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視線最終定格在壁爐前的地板上。那裡,散落著一小撮灰白色的、尚未冷卻的灰燼。而在那堆灰燼中間,一點異樣的東西刺痛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