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醒了,發現枕頭是濕的,有河水的腥味。
我開始調查周建國失蹤那天的具體細節。通過老檔案,我找到了當時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之一,現在還在本市的劉建國和周建國同名不同姓)。
劉建國六十多歲了,開個小賣部。聽到周建國的名字,他歎了口氣。
“建國啊...可惜了。”
“劉叔,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我們也沒喝多少。”劉建國回憶,“就三瓶啤酒。建國心情不好,說他爸的事。我們勸他想開點,意外就是意外。但他一直說‘是我害的’。”
“然後呢?”
“然後他說要回家,就自己走了。我們看他走得穩,就沒送。”劉建國點了支煙,“第二天聽說他沒回家,我們都慌了。去找,沒找到。河也撈了,沒屍體。”
“您覺得他可能去哪了?”
“兩種可能。”劉建國吐了口煙,“第一,真掉河裡了,但屍體被水草纏住,或者衝遠了。第二...”
他壓低聲音:“他可能去了‘那邊’。”
“哪邊?”
“河對岸,以前有個小廟,供河神的。”劉建國說,“建國信這個。他說過,如果真覺得自己有罪,就去求河神原諒。我懷疑他那天晚上去了廟裡,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河神廟?我從沒聽說過。
“廟還在嗎?”
“早拆了,八八年發大水衝垮了。”劉建國說,“但地基可能還在。你要去看?”
我點頭。
劉建國帶我去了河邊。河對岸現在是荒地,長滿蘆葦。在蘆葦深處,確實有幾塊殘破的石基,還有半個石香爐。
“就是這兒。”劉建國說,“建國小時候常來,說這裡清靜。”
我在廢墟中尋找,突然踢到什麼東西。扒開泥土,是一個生鏽的鐵盒子。
打開,裡麵有幾樣東西:一個工作證周建國,紡織廠),一張黑白照片周老太年輕時的單人照),還有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字跡模糊,但能辨認:
“媽,我走了。我去找爸,當麵說對不起。如果回不來,彆等我。您好好活著。兒建國1985.7.15”
是遺書。周建國果然是要自殺。
但為什麼屍體沒找到?
劉建國看完信,臉色蒼白:“他...他真是來自殺的。但屍體呢?”
“也許被河水衝走了。”
“不對。”劉建國搖頭,“那天晚上沒下雨,河水很淺。就算跳河,屍體也應該在附近。”
我們又在周圍找了找,一無所獲。
離開時,劉建國說:“小陳,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建國失蹤後大概一個月,我夢見他了。”劉建國聲音顫抖,“他站在河裡,水到他胸口,對我說:‘告訴我媽,我回不去了。路被堵住了。’”
“路被堵住了?”
“嗯。我問什麼路,他說:‘回家的路。’然後就沉下去了。”
路被堵住了...棺材開著蓋,就是為了給魂指路。如果路被堵了,魂就回不來。
那麼,是什麼堵住了路?
我把信帶給周老太。她看完,很平靜,像早就知道。
“這信我見過。”她說。
“您見過?”
“建國失蹤後第三天,我在他枕頭下發現的。”周老太撫摸著信紙,“但我不信。我兒子不會自殺,他隻是...迷路了。”
“周奶奶,這封信說明——”
“說明他想死。”周老太打斷我,“但沒死成。或者說,死了,但魂被困住了。所以回不來。”
她比我想象的清醒。她一直知道兒子可能死了,但不願接受。或者說,她接受死亡,但不接受“魂不能安息”。
“路被堵住了。”我說,“劉叔夢見建國這麼說。”
周老太身體一震:“路...”
“您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指著棺材:“你看棺材下麵。”
我蹲下看。棺材底部,壓著什麼東西。很薄,像是紙。
“那是我請人寫的路引。”周老太說,“寫著建國的名字、生辰、住址,還有回家的路線。壓在棺材下,給他指路。”
“但為什麼路還會被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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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太眼神閃爍:“因為...有東西擋在路上。”
“什麼東西?”
她不回答,隻是搖頭。
我越來越覺得,周老太隱瞞了什麼。不是關於兒子的死,而是關於“路為什麼被堵”。
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找了民俗專家谘詢。李教授是研究民間喪葬習俗的,聽了我的描述後,很感興趣。
“棺材引魂,確實有這個說法。”李教授說,“但通常是在確認死亡,但屍體找不到的情況下。棺蓋半開,是讓魂能進去。但魂要回來,需要滿足幾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死者願意回來。如果死者心有愧疚或怨恨,可能不願歸家。第二,路要通。魂走的是‘陰路’,和陽間的路不同,但如果陽間有強烈的阻礙,陰路也會受影響。”
“什麼阻礙?”
“比如,死者死亡的地方有強烈的怨氣,或者...有彆的魂擋路。”李教授推了推眼鏡,“周建國如果是溺水而死,水鬼可能會困住他,不讓他離開。”
水鬼?我想起河邊看到的那隻手。
“第三呢?”
“第三,引魂的人要誠心。周老太誠心嗎?”
“她等了三十八年,應該誠心。”
“但誠心之外,不能有雜念。”李教授說,“如果引魂的人內心有愧疚、秘密或者未完成的事,魂也能感覺到,可能因此猶豫。”
秘密?周老太有什麼秘密?
我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周建國推父親落水,周老太是目擊者。如果她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
“李教授,如果目擊者當時可以阻止悲劇,但沒有,死者會怨恨嗎?”
“有可能。”李教授點頭,“尤其是親人之間。那種‘你本可以救我’的怨恨,會成為魂不願歸家的原因。”
那麼,周建國可能怨恨母親?因為母親眼睜睜看著他“推”了父親,或者沒有及時拉住?
但周老太說,建國是愧疚,不是怨恨。
除非...她說謊。
我決定直接問。
第四次去周老太家,我開門見山:“周奶奶,建國父親落水時,您真的隻是看著嗎?”
她臉色瞬間慘白。
“您...您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當時的情況,也許和您說的不一樣。”我小心措辭,“如果您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讓建國覺得您也有責任,那麼他可能...”
“夠了!”她站起來,渾身顫抖,“出去!滾出去!”
我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
“周奶奶,我隻是想幫您——”
“我不需要你幫!”她抓起掃帚,“滾!”
我被趕了出來。門重重關上。
但就在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裡麵傳來哭聲。不是周老太的,是一個男人的哭聲,壓抑,痛苦。
周建國的魂?一直在屋裡?
我站在門外,不知所措。也許我太急了,戳到了老人的痛處。
正準備離開,門又開了。周老太站在門口,老淚縱橫。
“進來吧。”她聲音嘶啞,“你說得對,是該說出來了。三十八年,我憋了三十八年。”
我們回到堂屋,坐在棺材旁。香燭燃燒,煙霧繚繞。
“那天...我撒謊了。”周老太開口,聲音很輕,“建國沒有推他爸,也沒有想拉。是我推的。”
我屏住呼吸。
“他爸打我們,不是第一次。那天打得特彆狠,建國護著我,被他爸用酒瓶砸破了頭。”周老太指著照片,“你看,建國額頭上有個疤,就是那天留下的。我看著兒子流血,看著丈夫發瘋,突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衝上去推了他一把。”
“他掉進河裡?”
“嗯。他不會遊泳,在河裡撲騰。建國想去救,但我拉住了他。”周老太淚如雨下,“我說:‘讓他死。他死了我們就解脫了。’建國看著我,眼神陌生,像不認識我。然後...他就看著父親沉下去,沒動。”
我明白了。周建國不是愧疚自己“推”了父親,而是愧疚自己“沒救”父親。更深的愧疚是,母親推了父親,他默許了。這是一種共謀的罪惡。
“他失蹤那天,我們吵架了。”周老太繼續說,“他說他每天晚上都夢見父親在水裡掙紮的樣子。他說:‘媽,我們殺人了。’我說那是意外,是自衛。但他不信。他說要去自首,我說不行,會坐牢。他說:‘那就讓河神審判吧。’”
河神審判。所以他才去河神廟。
“他走了以後,我後悔了。我想告訴他,是我推的,跟他沒關係。但他沒回來。”周老太撫摸著棺材,“我擺棺材,想引他魂回來,親口跟他說對不起。但路堵了...被我的謊言堵了。我說是他推的,是為了保護自己,但堵住了他回家的路。”
原來如此。周老太為了保護自己,把責任推給兒子,導致兒子愧疚離家,可能自殺。死後,魂因為母親的謊言和自身的罪惡感,無法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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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開著,等的是真相。
“周奶奶,如果您說出真相,路會通嗎?”
“我不知道。”她搖頭,“但我願意試試。小陳,你能幫我做個見證嗎?”
“怎麼做?”
“今晚子時,我打開棺材,把真相寫在紙上放進去,然後蓋棺。”她說,“如果建國願意原諒我,他就會回來,躺進去,安息。如果不願意...那我也認了。”
這很冒險。民俗專家說,一旦蓋棺,魂就定下了。如果魂沒回來,就會永遠漂泊。
但周老太堅持。
“三十八年了,該結束了。”她說。
晚上十一點,我陪周老太做準備。她把真相寫在黃紙上,簽了名,按了手印。然後沐浴更衣,穿上最乾淨的衣服。
子時十一點),她打開棺材蓋完全。裡麵除了紅布,空無一物。
她把黃紙放進去,擺在正中。然後開始上香,對著照片說話:
“建國,媽對不起你。媽騙了你,騙了所有人。是你媽推了你爸,跟你沒關係。你要恨就恨媽,彆恨自己。回來吧,兒子,媽給你包餃子,韭菜豬肉餡的...”
她說了很久,邊說邊哭。我站在一旁,默默陪著。
午夜十二點,突然刮起一陣風。門窗緊閉,但蠟燭的火焰劇烈搖晃。
堂屋的溫度下降了。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棺材裡,有聲音。很輕,像是歎息。
周老太停止哭泣,盯著棺材。
紅布動了。不是風吹的,是從下麵拱起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
慢慢地,紅布下浮現出一個人形輪廓。先是頭,然後是肩膀,身體...
一個透明的、年輕男人的身影,躺在棺材裡。正是照片上的周建國。
他睜開眼睛,看著周老太。
“媽...”聲音很輕,像從水裡傳來。
“建國!”周老太撲到棺材邊,“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我聽到您的話了。”周建國說,“我不恨您。爸打我,該打的是我,不是您。”
“是媽錯了,媽不該推他——”
“不,您沒錯。”周建國微笑,“那天我也想推他,隻是您先動手了。我們都有罪,但罪不致死。爸的死是意外,不是謀殺。這些年,我明白了。”
周老太痛哭。
“媽,我該走了。”周建國說,“您也該走了。彆等我了,好好活著。”
“不,你躺好,媽給你蓋棺——”
“不用了。”周建國搖頭,“我不需要棺材。我的屍骨在河裡,早就安息了。困住我的不是肉身,是您的愧疚和我的自責。現在都說開了,我可以走了。”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建國!彆走!”
“媽,保重。下輩子,我還做您兒子。”
他完全消失了。棺材裡的紅布恢複平整,黃紙還在,但上麵的字跡消失了,變成一張白紙。
風停了。溫度回升。
周老太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但這次的哭,是釋放,是解脫。
我扶起她。她看著空棺材,喃喃道:“他走了...真的走了。”
“周奶奶,您兒子原諒您了。”
她點頭,擦乾眼淚:“明天...明天我就簽字。搬。”
一周後,周老太搬到了安置房。簽字那天,她很平靜。
十七號房子推倒那天,我去了現場。挖掘機一鏟下去,牆壁倒塌,灰塵揚起。
在廢墟中,工人們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具白骨,裹在泥裡,嵌在地基下。
經鑒定,是周建國的屍骨。原來他當年沒有跳河,而是回到了家,也許是想跟母親坦白,但突發疾病或意外,死在了家裡。周老太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願承認,把屍體埋在了房子下麵。
所以魂一直困在家裡,出不去。棺材引魂,但屍骨就在腳下,魂被束縛住了。
周老太得知後,沒有太驚訝。
“也許我早就知道。”她說,“隻是不願相信他死在家裡。現在好了,都結束了。”
她給兒子辦了真正的葬禮,骨灰安葬在公墓。棺材燒了,灰撒在河裡。
我去看她時,她正在新家的陽台上曬太陽,包餃子。
“小陳,來,嘗嘗。”她端給我一盤熱騰騰的餃子。
韭菜豬肉餡,很香。
“好吃。”
“建國最愛吃這個。”她笑了,這次是真正的、輕鬆的笑。
離開時,我在電梯裡遇到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舊式衣服,對我點了點頭。
電梯門關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陽台上,隻有周老太一個人。
也許是我眼花了。
但我知道,有些魂,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即使花了三十八年。
即使路曾被謊言堵住。
但隻要真相說出來,路總會通的。
就像那口開了三十八年的棺材,終於可以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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