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默,三十四歲,是市環衛局的一名夜班清潔工。這份工作我已經乾了十二年,從二十二歲到現在。人們叫我們“城市守夜人”,在大多數人沉睡時,我們清掃街道、清運垃圾,讓城市在清晨以整潔的麵貌蘇醒。
但我清掃的,不隻是垃圾。
還有這座城市在深夜裡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
我的工作區域是城東老街區,從午夜十二點到淩晨六點。一條固定的路線:幸福路、平安裡、長壽巷,最後到舊貨市場。十二年來,我熟悉這條路上的每一塊地磚、每一盞路燈、每一個在深夜出沒的人。
老張是我搭檔,五十八歲,乾這行三十年。他話不多,但懂很多規矩——掃夜人的規矩。
“小周,記住三條。”我入職第一天,老張就對我說,“第一,淩晨三點到四點,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第二,看到地上有錢,彆撿。第三,如果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彆回頭,繼續掃你的地。”
我問為什麼,他隻是搖頭:“記住就行,以後你會明白。”
十二年來,這三條規矩我遵守得很好,也確實遇到過怪事。
淩晨三點半,在平安裡巷口,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問我時間,我沒理她,低頭掃地。後來聽說那天晚上,那裡出了車禍,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被撞死。
在長壽巷,地上有張百元大鈔,我沒撿。第二天聽說撿了那錢的人,第三天就突發心臟病死了。
最可怕的一次,淩晨四點,我聽到背後有人叫“周默”,聲音很熟悉,像是我去世多年的爺爺。我忍住沒回頭,加快速度掃地。後來老張說,那是“叫魂”,如果回頭了,魂就被叫走了。
所以我相信老張的規矩。在這個行當乾久了,你知道有些事寧可信其有。
直到上個月,老張退休了。
臨走前,他交給我一個舊筆記本,牛皮封麵,邊角磨損。
“小周,這個你收好。”他表情嚴肅,“我退休了,該傳給你了。”
“這是什麼?”
“掃夜人的名冊。”老張壓低聲音,“每天晚上開工前看一遍,記住上麵的名字和地址。如果看到這些人,或者掃到他們門前的垃圾,要特彆處理。”
我翻開筆記本。裡麵是用鋼筆手寫的名單,每頁一個人,有姓名、住址、日期,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字跡不一,顯然經過多人之手。
“特彆處理?什麼意思?”
“用紅袋子裝。”老張從工具間拿出幾個紅色垃圾袋,和普通的黑色袋子不同,這些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看到名單上的人家,垃圾用紅袋裝,單獨放,不要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這些人快死了。”老張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三天內。我們掃夜人的工作之一,就是提前清理他們留在世上的‘痕跡’,讓他們走得乾淨。”
我愣住了:“這...這不科學。”
“科學解釋不了所有事。”老張拍拍我的肩膀,“我剛開始也不信。但三十年了,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活過三天的。你記住,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詛咒。”
他走了,留下我和那本詭異的筆記本。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獨自值夜班。午夜十二點,在工具間換好工作服,我翻開筆記本。
最新一頁,老張的字跡:
“王秀英,女,78歲,平安裡17號302室。10月15日。符號:○”
今天是10月13日。也就是說,這位王奶奶會在10月15日死去,還有兩天。
符號“○”是什麼意思?筆記本裡還有其他符號:△、□、x等等,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個。
我帶著疑惑開始工作。淩晨一點,掃到平安裡。17號是一棟老式筒子樓,302室在頂層。樓下的垃圾桶旁,果然放著一小袋垃圾,係得好好的。
按照老張的囑咐,我換上紅袋子,把那袋垃圾裝進去,放在清潔車一個單獨的隔層裡。
裝袋時,我注意到垃圾袋裡有藥盒、空粥碗,還有一張被揉皺的醫院化驗單。展開看,是肝癌晚期的診斷書,日期是一個月前。
所以王秀英是病重將死,名單隻是巧合?老張通過什麼渠道知道了病人的情況?
我繼續工作,但心裡一直想著那本筆記本。
淩晨三點,我掃到長壽巷。在一盞壞掉的路燈下,看到一個人影蹲在牆角。
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穿著睡衣,赤著腳,抱著膝蓋在哭。
按照規矩,淩晨三點到四點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我低頭準備繞開,但她突然抬頭看我。
“叔叔...我迷路了。”她淚眼婆娑,“能告訴我這是哪裡嗎?”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很蒼白,但能看出清秀的五官。更讓我驚訝的是,她的睡衣上印著卡通圖案——一隻藍色的兔子。
我見過這隻兔子。在我女兒的睡衣上,一模一樣。
就這一瞬間的恍惚,我破了規矩:“這裡是長壽巷。你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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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小區...3號樓...”她站起來,身形單薄得像能被風吹走。
“我送你回去吧,這麼晚了不安全。”
“不用。”她搖頭,“我自己能回去。謝謝叔叔。”
她轉身要走,突然又回頭:“叔叔,如果你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告訴她,媽媽在找她。”
說完,她消失在巷子深處。
我愣在原地。紅裙子的小女孩?什麼意思?
繼續清掃,在巷尾的垃圾堆旁,我看到一件東西——一隻藍色的兔子玩偶,臟兮兮的,但和女孩睡衣上的圖案一樣。
我猶豫了一下,用夾子把它夾起來。按照規矩,地上撿到的東西不能要,但這個玩偶...我想到女兒,想到那個迷路的女孩,鬼使神差地,我用紅袋子把它裝了起來。
那天早上交班時,我把紅袋子的垃圾單獨交給處理站的老李。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乾這行二十年。
看到紅袋子,他點點頭,什麼也沒問,接過袋子扔進一個專門的焚燒爐。
“老李,這些紅袋子的垃圾...最後怎麼處理?”
“燒掉。”他簡短地說,“燒乾淨。”
“為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不該留的東西,留著會出事。”
我沒再問。但那隻兔子玩偶,我沒交出去,偷偷留在了工具櫃裡。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翻開筆記本。王秀英的名字還在,日期是今天,10月14日。如果老張說得對,她會在明天死去。
我決定去看看。
淩晨兩點,我掃到平安裡17號。302室的燈還亮著。我悄悄上樓,從門縫下看到裡麵有微光,還有輕微的咳嗽聲。
猶豫了一下,我敲門。
很久,門開了。一個瘦小的老太太,穿著厚毛衣,臉色蠟黃,但眼睛很亮。
“誰啊?”她聲音嘶啞。
“我是掃街道的,看您家燈還亮著,問問有沒有垃圾要收。”我找了個借口。
“哦...有,等等。”她轉身進去,拿出一個小袋子,“就這些。麻煩你了。”
我接過袋子,很輕。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裡麵是藥盒和紙巾。
“王奶奶,您一個人住?”
“嗯,兒子在國外。”她苦笑,“老毛病了,沒事。”
“需要幫忙的話——”
“不用不用。”她擺擺手,“你們也挺辛苦的,快去吧。”
關門前,她突然說:“小夥子,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外,心裡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嗎?如果知道,為什麼這麼平靜?
下樓時,我在樓梯轉角看到一樣東西——一張照片,掉在地上。撿起來,是王秀英和一個小男孩的合影,應該是她孫子。照片背麵寫著:“奶奶,等我回來。小明。”
日期是五年前。
我把照片放回門縫下,希望她能看見。
那天晚上工作結束後,我沒直接回家,去了附近的網吧。我想查查有沒有關於“掃夜人名冊”的信息。
搜索“夜班清潔工詭異名單”,跳出來幾個都市傳說論壇的帖子。其中一個標題是:《你知道掃夜人的三大禁忌嗎?》
點進去,樓主寫道:
“我爺爺是掃夜人,乾了一輩子。他說每個掃夜人都會繼承一本‘生死簿’,上麵寫著轄區內三天內將死之人的名字。掃夜人的工作就是提前清理這些人的‘人間痕跡’,讓他們無牽無掛地走。但如果乾預了,就會...”
帖子到這裡斷了,樓主再沒更新。下麵有零星回複:
“我姥姥也是掃夜人,她說這是真的。”
“聽說過,好像叫‘淨塵人’。”
“如果救了名單上的人會怎樣?”
“樓上的,彆試,會遭報應。”
我繼續搜索“淨塵人”,找到一篇更詳細的文章。是一個民俗研究者寫的:
“‘淨塵人’,又稱掃夜人、守夜人,是中國民間傳說中的特殊職業。他們通常從事夜間清潔工作,但真正職責是協助陰陽兩界的過渡。根據一些地方傳說,每個人在死亡前三天,會開始脫落‘人間塵’——包括掉落的頭發、剪下的指甲、寫過的字紙、用過的物品等。這些‘塵’如果留在人間,死者的魂魄就會被牽絆,無法順利往生。淨塵人的工作就是收集並焚燒這些‘塵’。
每個淨塵人都有一本名冊,由上一代傳授。名冊上的名字會自動出現,無法人為添加或刪除。名冊上的符號代表死亡方式:○代表自然死亡老病),△代表意外,□代表自殺,x代表他殺。
淨塵人必須遵守三條戒律:
1.不乾預生死不能試圖拯救將死之人)
2.不留遺物不能私藏清理的物品)
3.不泄露天機不能告訴當事人死期)
違反戒律者,將承受‘替死’之劫——代替名單上的人死去。”
我看得脊背發涼。老張說的規矩,原來有這麼深的含義。那本筆記本,真的是“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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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昨天和今天的行為——和王秀英說話,留下兔子玩偶——算不算乾預?
我趕緊關掉網頁,但那些字已經刻在腦子裡。
第三天,10月15日。我心神不寧地等待夜晚降臨。
午夜十二點,我顫抖著翻開筆記本。王秀英的名字還在,但後麵的符號從○變成了△。
死亡方式改變了?從自然死亡變成意外?
我心裡一緊。難道是我的乾預導致了變化?
淩晨一點,我掃到平安裡。17號樓下圍了一群人,還有警車和救護車。我心裡咯噔一下,擠進去看。
王秀英躺在擔架上,頭上蓋著白布。警察在詢問目擊者。
“我從窗戶看見的,老太太從樓梯上摔下來,滾了好幾層。”
“她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一摔...”
“救護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意外摔倒致死。符號△。
我站在人群中,渾身冰冷。如果我昨天沒去看她,沒和她說話,她會不會按原定方式,在病床上安詳死去?而不是這樣痛苦地摔死?
是我的乾預改變了她的命運?
“小夥子,讓讓。”一個警察對我說。
我麻木地讓開,看到地上有一攤血,還沒乾。清潔隊的日班同事已經開始清洗了。
按照程序,這種現場的清理要等警方結束工作。但我看著那攤血,突然想起筆記本的規則——淨塵人要清理將死之人的“痕跡”。
王秀英已經死了,但她的“痕跡”還在這裡。
我鼓起勇氣,找到現場的警官:“我是夜班清潔工,這裡...需要我清理嗎?”
警官看了我一眼:“等我們取證完,大概一小時後。你先去彆處吧。”
我點點頭,推著清潔車離開。但一小時後,我回來了。
警方已經撤離,日班同事也清理了大部分,但樓梯上還有一些細微的血跡和痕跡。我拿出紅袋子,用專用工具仔細清理,一點點收集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我在第三級台階的縫隙裡,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枚金色的紐扣,很小,像是小孩衣服上的。
我撿起來。紐扣背麵刻著兩個字:“平安”。
這是王秀英孫子的紐扣?她一直帶在身上?
按照規矩,我應該把這枚紐扣也放進紅袋子,一起燒掉。但我想起照片背麵那句話:“奶奶,等我回來。小明。”
王秀英到死都沒等到孫子回來。
鬼使神差地,我把紐扣放進了口袋。
又違反了一條規矩:不留遺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白天睡覺時做了噩夢,夢見王秀英在樓梯上摔倒,一直往下滾,滾不到底。她看著我,眼神不是責怪,而是...憐憫。
醒來時下午四點,渾身冷汗。我決定去找老張問問清楚。
老張住在城郊的退休職工小區。我買了水果,敲開他家的門。
看到我,他並不驚訝:“進來吧。”
屋子很整潔,但有一股老人的氣味。他泡了茶,我們坐下。
“王秀英死了。”我直接說。
“我知道。”他平靜地說,“名單上的人,都會死。”
“但符號變了,從○變成了△。是我乾預了嗎?”
老張看了我一眼:“你和她說話了?”
“嗯。還...留下了她的一樣東西。”我掏出那枚紐扣。
老張的臉色變了:“你瘋了?淨塵人三戒,你破了兩條!”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隻是覺得她可憐...”
“可憐?”老張冷笑,“世上可憐的人多了,你管得過來嗎?我們不是神,隻是清潔工,清理垃圾的。生死有命,我們改變不了,隻能接受。”
“可是——”
“沒有可是!”老張打斷我,“小周,我知道你心善。但這份工作,心善會害死你。聽我的,把紐扣處理掉,忘掉這件事。以後嚴格按照規矩來,看到名單上的人,就當沒看見,隻清理痕跡。”
“如果我繼續乾預呢?”
“你會死。”老張嚴肅地說,“不是嚇唬你。三十年前,我師傅的徒弟,就是因為救了一個名單上的小女孩,結果三天後,他自己死在了那個小女孩該死的地方。這就是‘替死’。”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本名冊,你仔細看後麵的符號了嗎?”老張問。
“看了,有○△□x。”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彆的符號?比如...◇?”
我回想:“好像有,但不多。”
“◇代表橫死,死得很慘,而且怨氣重。”老張壓低聲音,“遇到這種,要特彆小心。清理的時候要念淨塵咒,燒的時候要加桃木粉。”
他教了我淨塵咒,是一段很古怪的音節,不像漢語。還有桃木粉的用法。
“老張,這工作...到底是誰安排的?為什麼是我們?”
“不知道。”他搖頭,“我師傅傳給我,他師傅傳給他。也許很久以前,有個掃夜人做了什麼事,留下了這個詛咒。也許...這是某種平衡陰陽的方式。誰知道呢?我們隻需要做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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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老張家時,天已經黑了。老張送我到門口:“小周,記住,我們隻是清潔工。彆把自己當救世主。生死的事,讓該管的人去管。”
我點點頭,但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在說:如果明明知道一個人要死,真的能袖手旁觀嗎?
回到工具間,我翻開筆記本。王秀英的名字已經消失了,像是從來沒出現過。新的一頁,出現了一個新名字:
“李小雨,女,24歲,幸福小區3號樓401室。10月17日。符號:x”
他殺。後天。
而地址...幸福小區3號樓,正是那天晚上迷路女孩說的地址。
難道那個穿睡衣的女孩就是李小雨?但她看起來還好好的,不像三天內會死的樣子。
更讓我在意的是符號:x,他殺。這意味著有人要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