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深大師伏在病床上,衣服已解開,傷口紫黑,周邊紅腫。鄧大夫小心地用鑷子輕挑智深大師的傷口,仔細地觀察,神情嚴肅。宋師師她們屏聲靜氣,看著鄧大夫的一舉一動。
“是‘見血封喉’。”鄧大夫抬頭看著宋師師,臉色凝重地說:“‘見血封喉’提煉於箭毒木,產自海南五指山,中原少有。它能使人血管封閉,血液凝固,沒有特效解藥。”
他的診斷與孫大夫一致,應該準確無誤。宋師師緊張地說:“有沒有救?”
鄧大夫臉色灰暗,搖搖頭,顯得心不在焉,說:“中毒很深了,難說,很難說。”
宋師師充滿期望地看著鄧大夫,說:“太陽城的孫大夫說,沒有特效藥不等於無藥可救。他說你能行。”
“那是有前提的,必須中毒時間不長、程度不深。”鄧大夫神情恍惚,猶猶豫豫地說:“可是,可是……耽誤太久了。隻有以毒攻毒了,隻怕沒把握,若有個三長兩短,請不要怪老夫。”鄧大夫說完緊張地盯著宋師師,等待宋師師的答複。如果沒有征得病人親屬的同意,大夫是不會冒風險的。
“以毒攻毒”是江湖盛傳的偏方,似乎包治疑難雜症。
宋師師看了看楚楚和司馬空空,楚楚和司馬空空沒理由反對,宋師師點頭表示同意。
鄧大夫起身去藥櫃裡取來一個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拔出瓶塞,把瓷瓶靠近傷口,雙手微微顫抖,猶豫不決地用小勺挑出少許白色粉末,準備撒在傷口上。
楚楚見狀急說:“等下!”
鄧大夫如聽到悶雷般嚇了一大跳,藥粉都撒在智深大師的衣服上。
楚楚盯著鄧大夫的眼睛,不露聲色地說:“鄧大夫,既然以毒攻毒,就一定有風險。請問這是什麼藥?如何以此毒攻彼毒?”
鄧大夫額頭冒汗了,低頭避開楚楚的目光,一時說不出話來。
宋師師警覺起來,護住智深大師,嗔說:“鄧大夫,你不會要害我師父吧?”
“哇”的一聲,鄧大夫扔掉瓷瓶,掩麵失聲痛哭起來。
司馬空空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鄧大夫怒斥:“為什麼要害我們?快說,不然要你的老命!”
宋師師示意司馬空空放手,說:“知道哭,說明良心發現,讓他慢慢說吧!”
鄧大夫抬起臉,老淚縱橫,他擦了一把淚眼,哽咽著說:“老夫行醫幾十年,救過不少人,以為積了不少陰德,沒料到落此下場!”
“昨晚半夜三更來了一個蒙麵人,綁走了老夫的孫子小牛,逼老夫把這瓶藥敷在智深大師的傷口上,不然就要‘撕票’,還殺全家。那藥配製得很奇怪,連老夫也分辨不出是什麼藥,但一定不是好藥。昨晚,對麵的‘逐日閣’住進一個很有派頭的人,帶來很多蒙麵人,守衛森嚴,原以為是他們乾的。可是早上,‘逐日閣’裡來了一個蒙麵人,就是剛才守衛在門口的那個,責令老夫一定要治好智深大師,並趕走了前來求醫的病人。老夫求他放了小牛,他竟然莫名其妙。老夫知道不是他們乾的,但怕綁匪‘撕票’,不敢聲張。”
“老夫該死。”鄧大夫聲淚俱下地說:“老夫也是萬般無奈啊!”
宋師師說:“幸未鑄成大錯,我們不怪你。鄧大夫,你治好我師父,我們幫你找回孫子。”
“多謝!多謝!能不能救醒我試試,儘力而為,找孫子的事拜托你們了。”鄧大夫止住哭,擦乾眼淚,開始為智深大師把脈。
楚楚說:“鄧大夫,我們會歇儘全力幫你找孫子的。‘逐日閣’裡住的是什麼人?”
鄧大夫說:“不知道。很威風很神秘的,進鎮時封鎖了街道,聽說花小雲為他包下了整個‘逐日閣’。”
楚楚沉思說:“這麼說來,應該是丐幫的大佬了,我們可以去求助。”
“不行,如果讓綁匪知道了,我孫子就危險了。”鄧大夫一激動,無法繼續把脈。
楚楚安慰說:“鄧大夫,綁匪暫時不會知道這裡有變,你孫子沒事的。你安心為智深大師診治,我去‘逐日閣’找大哥想想解救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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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走進“逐日閣”,就有一個蒙麵女子帶他去“天”字號套房客廳。廳內很暖和,很奢華,不見人。
“夫人,方圓帶到。”蒙麵女子對著內房躬身報告。內房與客廳用珠簾隔開,看過去影影綽綽。珠簾搖動,一個綠衣使女躡步走出,示意噤聲,悄聲說:“閻管家,夫人在休息。”
“那就不打攪尊夫人休息了,我也有事。”方圓說著轉身欲走,沒等蒙麵女子閻管家伸手阻攔,內房傳來沉穩而嬌柔的女聲:“方少俠好性急呀!”
方圓止步說:“夫人盛情相邀,在下受寵若驚,見不到,當然急了。”
“既然急著見,為什麼要急著離開?”珠簾捋開,一個身穿狐白裘的蒙麵貴婦在一個紅衣使女的攙扶下挪著蓮步走出來。她高挽雲髻,蛾眉杏目,略微發福更顯豐盈,狐白裘裹不住惹火身段,渾身上下透著成熟和優雅,雍容華貴,就像一個高貴的皇後,讓人不敢正視。
方圓看了看狐白裘貴婦,拱拱手,說:“因為是夫人急著找在下,卻擺架子浪費時間。在下真的還有急事。”
“這也算擺架子嗎?是你沒見過世麵的緣故吧!”狐白裘貴婦坐到太師椅上,打量起方圓來,目光如錐,然後微點頭,說:“請坐。”
方圓坐下,開門見山地說:“夫人有何指教?請直說。”
狐白裘貴婦說:“方少俠不問妾身是誰,倒也奇怪。”
方圓說:“我知道問也白問,不過,隻要知道是什麼事,至少可以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心裡就會踏實些。”
“放心,一定是好事。這樣吧,不管妾身是誰,方少俠心中有數就是了。”狐白裘貴婦微點螓首,說:“明人不說暗話,方少俠勇闖太陽島,解開了很多秘密,使太陽島不再神秘可怕。由此可見,如意魔鏡是騙局,‘問天’是陰謀,欺世惑眾,禍害武林,不能不除。”
方圓說:“夫人不為太陽島的迷霧所惑,足見睿智。請問夫人為什麼要破除如意魔鏡?”
狐白裘貴婦輕搖素手,說:“不要問為什麼,隻要我們所做的事情能造福武林就行了。破除如意魔鏡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揪出幕後操縱的黑手,因為真正害人的不是魔鏡而是人。黑手一定是桃源居,背後還有鳳凰山莊,以方少俠一人之力,恐怕力不從心。”
方圓說:“如此說來,夫人是在幫在下了。在下確實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義務,可以不管。”
狐白裘貴婦傲然說:“方少俠智勇雙全,難道不想流芳於世嗎?你雖然是千裡馬,可惜沒遇上伯樂。若投到妾身麾下,可助你功成名就,不然,出生入死也枉然。隻要如意魔鏡一破,你必將名揚天下,不但可以洗脫惡人的惡名,還可以名上英雄榜,前途無量。”
方圓說:“功成名就是每個人的夢想,但真正流芳於世的是事業而不是人名。在下沒有特彆的才能,隻是不迷信,起初去太陽島隻是為了一個人,現在還多了一份責任,絕不會半途而廢。若能人儘其才,人人都是千裡馬。”
在人如馬的社會裡,要想成為千裡馬,確實離不開伯樂,因為向來是先有伯樂後有千裡馬的。人原本不是馬,久而久之,隻好也願意把自己當作馬,與其說懷才不遇,倒不如說無緣攀龍附鳳。
方圓表達了破除魔鏡的決心,含蓄地回絕了知遇。狐白裘貴婦似乎沒聽過如此不識時務的話,杏目圓睜,但總算沒有發作。站在一旁的閻管家和兩個使女都屏氣斂息地低頭看自己的腳。
方圓看了狐白裘貴婦一眼,放緩口氣說:“夫人,在下一介武夫,不會說話。夫人欲破如意魔鏡造福武林,在下願出一份微薄之力。”
“夫人,玉羅刹求見。”門外有人報告。
狐白裘貴婦看著方圓,舒了口氣,說:“叫她進來。”
“是。”門外人應聲走了。
狐白裘貴婦說:“方圓,你上太陽島為的那個人,就是玉羅刹吧?”
方圓說:“是。”
狐白裘貴婦說:“那份責任呢?”
方圓猶豫了一下,說:“保護朋友是我的責任。”
狐白裘貴婦的聲音變得很柔和,說:“愛一個人也是一份責任。方圓,你很聰明,也很會說話。你是哪裡人,令尊是誰?師從何人?”
方圓說:“謝謝夫人誇獎。在下天目山人,家父是個獵人,家師也沒有名氣。”
狐白裘貴婦緩緩地說:“你初涉江湖,很天真,認識也與眾不同。也許正因為你的天真,才揭穿了太陽島的許多秘密。妾身有足夠的力量控製太陽島,問題在於,太陽城人的信仰不可輕易挑戰。南宮雨帶回的銅鏡和你帶回的陶片,妾身看過了,很有價值,但據此認定如意魔鏡是騙局,顯然證據不足,難以說服太陽城人。”
方圓說:“鄭九順還活著,魔鏡映現‘匾額壓屍’的謊言不攻自破。”
“哦?!”狐白裘貴婦露出驚喜之色,急說:“鄭九順在哪?”
方圓說:“在明月樓。‘南宮血案’後,他為揭穿魔鏡騙局自毀音容混入桃源居,成為‘二十八星宿’殺手之一,昨晚被劉宗恒識破。他知道太陽島的很多秘密,‘南宮血案’果然是‘二十八星宿’殺手所為。隻要再找到‘鏡王張’,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狐白裘貴婦點著螓首說:“很好,很好,鄭九順對我們很重要!‘鏡王張’真在太陽島上?”
方圓說:“很有可能,因為太陽島上的石窟裡有一些鑄鏡的痕跡,夫人看到的小陶片就是從那裡帶回。鄭九順已暴露,劉宗恒肯定會采取補救措施,對太陽島采取行動刻不容緩。”
“可是,太陽島上空空如也。”狐白裘貴婦有點疑慮。
方圓堅持說:“所以必須立馬行動!那些殺手和假聖女平時養在島上,那次一夜消失是為了製造‘聖女升天’的假象,事後一定回去。鄭九順暴露後,說不定真會清空太陽島,讓太陽島成為不見人間煙火的聖地。所以行動越快越好,使他們措手不及。”
這時,楚楚跟著一個蒙麵男人進來。方圓看著楚楚喜形於色,但沒說什麼。狐白裘貴婦打量著蒙麵的楚楚,當看到楚楚左手上的翡翠戒指時怔了一下,目光變得很冷峻。
“小女子拜見夫人。”楚楚看著狐白裘貴婦,拱了拱手,手上的戒指更加顯眼。
“宋師師終於把戒指送人了,是不是要嫁人了?”狐白裘貴婦的話文不對題,聲音充滿著妒恨。
“這是義母送的見麵禮,不是要嫁給我。”楚楚撫摸著翡翠戒指,顯得很珍貴的樣子,說的話很不正經。
狐白裘貴婦霍地站了起來,嗔說:“野丫頭,少裝瘋賣俏!宋師師迷戀有婦之夫,二十年來戴著男人送的戒指不嫁人,不要臉!現在摘了,不是要嫁人是什麼?”
楚楚不亢不卑地說:“始終不渝守著一個夢想,總比移情彆戀要好。天下父母心,把心愛的東西送給女兒很正常,與嫁人無關。”
“放肆!”狐白裘貴婦杏目圓睜,素手一揮怒斥“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