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蓋住城市的喧囂。陸承宇躺在公寓的大床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床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白日裡在路口見到蘇晚晴時，心頭那陣奇異的悸動。
他刻意讓自己早點入睡，甚至在睡前喝了杯溫牛奶——這是他過去三十年從未有過的舉動。他想再走進那個夢，想借著夢裡的親近，問清楚那些盤旋在心頭的疑問。
意識漸漸模糊，暖黃的光暈如期而至。鬆木香纏繞在鼻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感覺到身邊多了個溫熱的軀體，纖細的手臂搭在他的腰腹，呼吸淺淺地拂過他的鎖骨。
是她。
陸承宇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緩緩側過身，試圖在朦朧的光線下看清她的臉。可無論他怎麼努力，眼前的輪廓始終像隔了層毛玻璃，隻能捕捉到她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和那雙似乎含著水光的眼睛。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在夢境裡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懷裡的人似乎動了動，腦袋往他頸窩蹭了蹭，像隻貪戀溫暖的貓。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卻模糊得不成調，隻能聽出是柔和的語調，辨不清具體的字眼。
陸承宇皺了皺眉，湊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她睫毛掃過他皮膚的癢意：“我叫陸承宇，你呢？”
這次她似乎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過來，帶著點甜意。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動作親昵又自然，仿佛做過千百次。可說出的話依舊像被風吹散的霧，零碎、模糊，隻捕捉到幾個音節，拚湊不成完整的意思。
他急了，想抓住她的手追問，指尖卻穿過了一片溫熱的虛空——這是夢的特質，越是急切，越是抓不住。
暖黃的光暈開始晃動，像水波般蕩漾。陸承宇感覺到懷裡的溫度在漸漸褪去，她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那句沒能聽清的話，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然後便消失在混沌裡。
“等等！”他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哪裡還有什麼暖黃的光暈。
又是這樣。
陸承宇坐起身，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夢裡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她指尖的溫度，她呼吸的頻率，甚至她耳後那顆痣的位置，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可偏偏，他就是聽不清她說的話。
就像有層無形的屏障，擋在記憶的兩端。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白日裡在路口見到的蘇晚晴的臉，和夢裡那個模糊的輪廓，在腦海裡反複重疊。她耳後那顆痣，她說話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她身上淺淡的梔子花香……太多細節重合了。
不會錯的，夢裡的人就是她。
可她到底是誰？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
陸承宇拿起手機，翻到助理發來的資料——那是他白天讓助理查的，關於蘇晚晴的基本信息。二十九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履曆簡單，背景乾淨，看起來和他這樣的人，像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可夢裡的親昵，那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又怎麼解釋？
他想起夢裡她最後那個動作，指尖點在他眉心，帶著點戲謔，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溫柔。那句話，她到底想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陸承宇幾乎夜夜都走進那個夢。他嘗試了各種方法：放緩語速，靠近她的耳邊，甚至在夢裡提前寫下自己的名字。可結果都一樣，她的回應永遠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而現實裡，他又在那個早餐攤遇到過蘇晚晴兩次。
第二次，她正低頭數著零錢，陽光落在她纖長的手指上，陸承宇幾乎是本能地想說“我幫你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還沒想好，該用什麼身份靠近她。
第三次，她提著豆漿油條，匆匆往地鐵站跑，經過他車邊時，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疑惑，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慌亂，然後便快步離開了。
陸承宇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那點焦灼像被火烤著。他能感覺到，她對他也有同樣的熟悉感，隻是，他們都被困在了這層名為“遺忘”的迷霧裡。
這天晚上，陸承宇又一次走進了夢。
這次的場景有些不同，不是熟悉的暖黃光暈，而是一片茂密的鬆林，和蘇晚晴之前夢到的一模一樣。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鬆木香，還有……她身上的梔子花香。
他看到蘇晚晴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正在撿拾地上的鬆果。她穿著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脖頸。
“蘇晚晴。”陸承宇試探著叫出她的名字，聲音在林間回蕩。
她猛地轉過身，臉上帶著驚訝，那雙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臉，和現實裡一模一樣，甚至比記憶中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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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開口，聲音清脆，不再模糊。
陸承宇的心臟狠狠一跳，快步朝她走去：“我還知道，你耳後有顆痣。”
蘇晚晴下意識地摸了摸耳後，眼裡的驚訝更甚：“你……”
“我們是不是認識？”陸承宇站在她麵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這些夢，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晚晴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林間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鬆針簌簌作響，掩蓋了她的聲音。陸承宇隻看到她的口型，像是在說一個名字，又像是在說一句話，急切地，想要告訴他什麼。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他往前一步，想離她再近一些。
可就在這時，鬆林開始旋轉，陽光變得刺眼。蘇晚晴的身影在光影裡搖晃，越來越遠，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他，最終卻隻留下一個模糊的口型。
“陸……”
“承宇！”
陸承宇再次驚醒，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喘著氣，腦子裡反複回放著最後那個口型。
她想說的，是“陸承宇”嗎？
還是彆的什麼？
他拿起手機，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助理的電話：“幫我查一下，蘇晚晴的公司最近有沒有和陸氏合作的項目。”
既然夢裡聽不清，那就在現實裡問清楚。
他不知道這層記憶的屏障何時才能打破，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隻要再靠近她一點，再靠近一點，那些被遺忘的過往，就會像鬆林中的陽光，穿透迷霧，照亮一切。
而那個反複出現的夢，或許不是虛幻的泡影，而是記憶在潛意識裡的低語，指引著他們，重新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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