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開口重複:“娘子,他傷得太重了,撐不住了,隻想最後見娘子一麵……”
鬱照心底湧起酸澀。
她守在傷患身邊,聽那人臨終哀淚:“鬱娘子……我、我們……就不是人嗎?”
“不怪娘子救……救不活我,是我……命薄……”
是命有貴賤,天定不平。
鬱照眼睜睜看他咽氣,呼吸全無死不瞑目,這模樣竟有幾分像她多年前離世的親眷。
都是賤民,命運幾乎重疊。
鬱照輕輕放下死者的手,青棠也說:“娘子,回天乏術,不要自責……”
她眸中的碎金色都黯淡了幾分,透著些惘然。
欺辱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誠如她所料。
是權勢滋生人性之惡,還是惡人手握權勢呢?倘若她也是身居高位者,也會被榮華蒙蔽,失去本我嗎?
修佛修得多了,怎麼讀不懂人了?
可鬱照不會懷疑養父養母的用心,他們引她向善一定是好的。
鬱照懷揣著那樣的疑惑,步步靠攏元凶,年複一年地琢磨。
文瑤郡主,風光無限,高調張揚,應該都不知道曾有人為她而傷、因她而死吧。
而連殊很討厭她,討厭她的神色,討厭她非人的慈悲,讓自身的罪惡無處遁形,最恨她以德報怨的虛偽。
後來又討厭沈玉絜眼瞎心盲,被鬱照的偽善欺騙,連殊更是妒恨她。
恨意一旦尋到丁點報複的出口就會傾瀉。
老王妃病急,院判鬱昶親自為其醫治,卻不想在病情本有好轉之際,突然惡化,險些奪走老王妃的命。
有人控告鬱昶謀害,而連殊更是不管不顧,鐵了心要坐實鬱昶之罪,要讓害她母妃的人付出代價。
鬱照尋上她,在簷外跪了許久才得見一麵。她還算沉靜,道:“郡主,阿爹他是遭人構陷,懇請郡主作證。”
那時已經入冬,鬱照跪立多時,膝蓋麻木刺痛。
連殊假作疼惜地扶起,拍去她周身落白,包括眼睫上的,隻是下手沒輕沒重,竟扇腫了她半張麵龐。連殊笑吟吟地答應:“好,本郡主念在你去歲冬獵時的救命之恩,一定會幫鬱家。”
鬱照仿佛感受不到她施與的疼痛,對她再度跪拜。
“照在此謝過郡主。”
然而直到宣判鬱昶流刑,鬱照才知受她蒙騙,她央求養父的同僚一道前去求情,隻換來免去連坐的聖恩。
而眼見鬱昶一人流放苦寒之地,親人相隔千裡,歸期遙遙,何嘗不是另一種懲處呢?
鬱照又見連殊,她比往日更加的趾高氣昂,鬱照無心應對。
在連殊眼中,她的命天然高貴過此人,當初鬱照救她的命,也是理所當然。
念及恩情?她隻知此人居心叵測。
連殊:“鬱娘子,現在能說一說,你當初費儘心機接近我的目的了嗎?”
鬱照唇角微牽出一抹微笑,不回答她的疑問。
“郡主,閻羅王依業鏡照見亡者善惡,施以相應果報。”
“祝郡主,早日得報。”鬱照眉眼靜淡。
淪落至此,竟還敢大放厥詞?連殊心念稍動,又想到什麼。
而鬱照離去之後,風雪之中又逢舊交。
“我送娘子回去吧。”連衡解裘披在她身上,“鬱娘子,不會有人,比我更知你心意。”
鬱照張著凍得冰冷的唇瓣,笑道:“是麼?”
少年借手腕給她做依靠,攙她回府收拾行囊,漫漫飛雪時,快要吞沒她。
“鬱娘子,你這樣的人,心裡會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