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兩分鐘,側麵的樓梯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穿著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黑人男子走了下來。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頭發剃得很短,灰白的鬢角顯得頗為穩重,步伐從容,與摩多等人的倉皇形成鮮明對比。
“我是默爾,阿卡其公司的對外聯絡經理。”
他的英語流利而標準,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陳鋒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摩多立刻湊上前,激動地用土語夾雜著幾個英語單詞向默爾描述剛才街頭的遭遇戰,重點強調了陳鋒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出手,以及如何擊退了恩貢貝將軍的手下,救了他們。
默爾聽完,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感激。
他看向陳鋒,微微頷首:“感謝你,先生,救了摩多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善意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一樣珍貴。”
他語氣真誠,隨即對摩多示意了一下。
摩多會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陳鋒手中接過了那支依舊帶著硝煙和血腥氣的AK47。
武器離手,陳鋒感到手上一輕,但那份殺戮帶來的沉重感卻並未隨之卸去。
“陳先生,請隨我到二樓會客室詳談。”
默爾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二樓的會客室與樓下大堂又是另一番景象。
柔軟的地毯,皮質沙發,甚至還有一個冒著絲絲涼氣的小型冰櫃。
牆壁上掛著卡薩拉共和國的舊地圖和幾張色彩鮮豔的部落織毯,隔音效果顯然不錯,門外世界的喧囂與混亂被有效屏蔽。
陳鋒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卻依舊保持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警覺姿態。
侍者端來兩杯清水後悄然退下。
默爾直接切入正題:“陳先生遠道而來,是為了無人機合作中止的事情吧?”
“是的。”
陳鋒點頭,沒有碰那杯水,目光直視默爾,“寰宇公司高度重視與阿卡其的合作。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貴方在未進行充分溝通的情況下,單方麵中止了協議?”
默爾歎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權衡利弊,最終緩緩開口,語調沉重:
“陳先生,並非我們有意違約。實在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他抬起眼,眼神中帶著無奈:“貴公司發來的第一批貨物,一千架民用無人機,在從西裡巴港口運往我公司倉庫的途中…整支運輸車隊,連同押運人員,全部失蹤了。”
陳鋒眉頭微蹙:“失蹤?具體地點?時間?有沒有幸存者或目擊者?”
“在首都以北約四十公裡的‘死亡峽穀’路段。時間是五天前下午。沒有幸存者報告,我們派去搜尋的人隻找到了被燒毀的卡車殘骸和…零星的個人物品。”默爾的聲音低沉下去,“我們高度懷疑,是被敵對勢力劫持了。”
“敵對勢力?”陳鋒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默爾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痛恨:“恩貢貝將軍。雖然目前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但在這片區域,有能力和膽量動我們阿卡其公司貨物的,隻有他麾下的‘鬣狗’武裝。他們與我們桑科拉部落是世仇,多年來,一直肆無忌憚地搶掠我們的物資,封鎖我們的貿易線路,導致我們部落的民眾長期生活在貧困和恐懼之中。剛才在街上與你交火,以及一直追殺摩多他們的,就是恩貢貝的人。”
陳鋒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死在他懷中的少年,還有摩多跛行的腳,市區廢墟裡麻木的人群。
世仇、搶掠、貧困…這些詞語背後是無數鮮活生命掙紮的具象。
但他心中仍有一個疑問盤旋不去。
“默爾先生,請原諒我的直白。”陳鋒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這間裝修考究、設備齊全的會客室,“根據我的觀察,以及您所描述的部落民眾的困境,阿卡其公司本身的運營環境,似乎…與外麵的慘狀並不完全同步?”
默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推了推眼鏡:
“陳先生觀察得很敏銳。但這…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生存策略。”
他指了指周圍,“一個破爛不堪、毫無實力的公司,根本無法獲得任何合作夥伴的信任,也無法在國際市場上為我們桑科拉部落爭取到任何資源。這棟樓,這些設備,甚至我這身行頭,都是‘門麵’。我們需要這個門麵來向外界證明,我們還有合作的價值,還有能力履行協議。但這背後,是我們整個部落節衣縮食,以及公司在資金鏈上苦苦支撐的現實。”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坦白說,丟失了貴方那批價值不菲的無人機,對我們的資金流是一個沉重打擊。如果我們現在接收第二批貨,不僅可能要麵對再次被劫的風險,支付剩餘貨款也會讓我們本就緊張的資金鏈徹底斷裂。到那時,部落民眾急需的糧食、藥品…恐怕就真的無以為繼了。中止合作,實屬斷尾求生,萬不得已。”
陳鋒沉默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默爾的解釋合情合理,也透露出深深的無力感。
他理解對方的困境,但寰宇公司的利益也必須維護。
“默爾先生,我理解貴方的難處。”
陳鋒開口,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商業合作建立在契約精神之上。按照協議,貨物在離開西裡巴港口後,其安全責任由阿卡其公司承擔。此次損失,理應由貴方負責。”
他看到默爾臉色微微一變,但沒給對方插話的機會,繼續道:
“當然,我此行的目的,並非僅僅是為了追責。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我們寰宇公司的第二批一千架無人機已經離港,正在大洋上航行。我希望貴方能夠繼續履行合同,至少接收這批貨物,支付相應款項。這對於維持我們雙方的信任至關重要。”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而對於第一批貨物的失蹤,我需要知道更詳細的情況。貨物是在何種具體情況下被劫?敵人使用了什麼手段?是否有內部信息泄露的可能?貨物的最終去向,是否有線索?我們必須查清真相,評估能否追回,或者至少,確保未來的運輸安全。否則,即便我們理解貴方的處境,寰宇公司也很難再與一個無法保障貨物安全的合作夥伴繼續下去。”
默爾麵露難色,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陳先生,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調查恩貢貝,追回貨物…這涉及到部落間的武裝衝突,遠超出一個商業公司的能力範圍。而且,是否繼續接收第二批貨物…如此重大的決策,我也無權做出。”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陳鋒,眼神複雜:“如果陳先生堅持要推進此事,並想要了解關於恩貢貝和貨物失蹤的更深入信息,恐怕…我隻能帶您去見一個人。”
“誰?”
“我們桑科拉部落的卡瑪魯酋長。”
默爾語氣鄭重,“隻有他,才能決定是否繼續與貴公司的合作,也隻有他,掌握著關於恩貢貝及其武裝最核心的情報。但我要提醒您,酋長居住在部落聚居區,那裡比首都更加…動蕩不安。此行可能會有危險。”
陳鋒沒有任何猶豫,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出一道堅定的陰影。
“帶我去見卡瑪魯酋長。”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街頭的血與火,少年的死亡,摩多眼中的感激與期盼,還有那批不知所蹤的無人機…所有這些,都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一步步走向這片土地更深的漩渦。
他要知道答案,也要為寰宇公司,在這片混亂之地,闖出一條路來。
默爾看著陳鋒毫無懼色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他也站起身:
“好吧。既然陳先生心意已決,我這就安排。請稍等,我們需要準備一下車輛和護衛。前往部落的路,並不太平。”
窗外,金薩市的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如同這片土地永不乾涸的傷口。
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零星的槍聲再次響起,提醒著人們,黑夜的統治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