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河北行:從孤騎渡河到銅馬帝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冬·黃河渡口
凜冽的朔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黃河冰麵,卷起細碎的雪沫,抽打在臉上生疼。幾匹疲憊的瘦馬噴著團團白氣,不安地刨著蹄下薄脆的冰層。馬蹄聲在空曠死寂的河灘上顯得格外刺耳而孤獨。劉秀勒住韁繩,駐馬回望。南岸,莽莽蒼蒼的中原大地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暮靄中,那裡有他剛剛助其推翻王莽的更始朝廷,也有他兄長劉演被冤殺後尚未消散的血腥陰影。新任命的“行大司馬事”的旌節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其說是權柄的象征,更像是催命的符咒。
“主公,不能再耽擱了!”貼身護衛王霸的聲音因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顫,他警惕地掃視著對岸模糊的葦叢,“洛陽那邊……未必真想讓您活著到河北。”他言下之意,是指更始帝劉玄及其心腹朱鮪、李軼等人猜忌的目光。
劉秀沉默著,深邃的目光穿透風雪,投向對岸那片被稱為“河北”的、廣袤卻危機四伏的土地。他的側臉線條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峻堅毅,唯有那雙眼睛深處,燃燒著一簇絕境求生、不甘蟄伏的火焰。他猛地一夾馬腹,聲音沉穩得如同腳下冰封的河床:“過河!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河北,便是你我安身立命之地!”馬蹄踏破碎冰,濺起渾濁的水花,一行人如同投入未知深淵的孤鴻,消失在北岸的風雪迷霧之中。
1.孤騎入絕地:一紙檄文十萬兵
河北的景象,比預想中更加凋敝混亂。沿途村鎮十室九空,廢墟間野狗爭食。偶爾遇到的流民,眼神麻木空洞,看到他們這一小隊攜帶兵器的“官軍”,如同驚弓之鳥般迅速逃散。刺骨的寒意不僅僅來自天氣,更來自這片土地上彌漫的絕望氣息。
這日黃昏,一行人疲憊不堪地抵達鄴城今河北臨漳)。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牆垛口後,隱約可見閃著寒光的箭鏃。守城的軍吏探出半個身子,語氣冰冷戒備:“來者何人?報上姓名官憑!”
劉秀示意鄧禹上前。鄧禹朗聲道:“大漢行大司馬、持節使者劉秀劉文叔在此!奉更始皇帝詔令,鎮慰河北州郡!速開城門!”
城頭沉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劉秀?沒聽過!行大司馬?好大的官威啊!”一個粗豪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如今河北,隻認邯鄲城裡那位!識相的趕緊滾,再囉嗦,休怪我等弓箭無情!”
“邯鄲城裡那位?”劉秀眉頭緊鎖。鄧禹低聲急促地解釋:“主公!我們一路緊趕,消息不通!就在我們渡河後不久,河北巨鹿豪強王昌,詐稱自己是漢成帝流落民間的兒子劉子輿,在邯鄲悍然稱帝了!他得到了當地豪族大戶的鼎力支持,檄文傳遍河北,聲勢浩大!”
《後漢書·光武帝紀上》:“是時長安政亂,四方背叛。梁王劉永擅命睢陽,公孫述稱王巴蜀,李憲自立為淮南王,秦豐自號楚黎王,張步起琅邪,董憲起東海,延岑起漢中,田戎起夷陵,並置將帥,侵略郡縣。又彆號諸賊銅馬、大肜、高湖、重連、鐵脛、大搶、尤來、上江、青犢、五校、檀鄉、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
仿佛印證鄧禹的話,第二天清晨,劉秀一行在通往信都今河北冀州)的必經路口,赫然看到一張嶄新的榜文被漿糊牢牢糊在樹乾上。榜文以極其誇張的語氣宣告:
大漢真命天子詔曰:偽更始竊據神器,亂臣賊子劉秀,假節北行,圖謀不軌!凡河北臣民,得劉秀首級獻於邯鄲者,封萬戶侯,賜金萬斤!
榜文下方,赫然蓋著一方鮮紅的“天子之璽”大印!
空氣瞬間凝固。王霸等護衛的手猛地按上刀柄,額頭冒出冷汗,警惕地環視四周荒草叢生的野地,隻覺得每一簇枯草後麵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殺機。萬戶侯!萬金!這足以讓任何亡命徒為之瘋狂。劉秀成了整個河北懸賞最高的移動靶子。
“主公!”鄧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信都城輪廓,“信都……我們還去嗎?太守任光,會為一個朝廷通緝的重犯、一個自身難保的‘大司馬’打開城門嗎?”
劉秀盯著那張墨跡淋漓、充滿惡意的榜文,良久無言。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撲打在冰冷的樹乾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死神的低語。他緩緩抬起手,竟異常沉穩地,一點一點,將那張索命的檄文從樹乾上撕了下來。紙張的邊緣在他指間碎裂,發出刺耳的聲響。
“去!”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神卻驟然銳利如鷹隼,穿透凜冽的寒意,直射向信都那並不算高大的城門。“若信都閉門不納,河北之大,便再無你我立足之地!走!”他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嘶鳴,撒開四蹄,朝著那座此刻如同巨大賭盤般的城池衝去!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敲打出孤注一擲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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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示:絕境未必是末路,也可能是逼出生命韌勁的磨盤。麵對滔天巨浪,與其恐懼沉沒,不如奮力搏擊那唯一的浪尖。
2.信都星火:風雪夜叩開生死門
信都城那厚重的包鐵城門,在劉秀一行人帶著一身寒氣與絕望策馬奔至城下時,依舊死死關閉著,如同沉默的巨獸,拒絕任何外來者。城樓上,冰冷的矛戈在稀薄的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寒光,戒備森嚴的士兵警惕地注視著城下這隊形跡可疑、風塵仆仆的騎士。
護衛長王霸心中焦急萬分,他深知邯鄲的追兵隨時可能循跡而至。他再次仰頭,用儘力氣嘶喊:“城上的兄弟!再通傳一次!真是行大司馬事劉秀劉公到此!求見任太守!事關重大!勞煩……”喊聲被呼嘯的北風吹得斷斷續續。
城頭一陣騷動,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探出身,語氣極其不耐:“嚷什麼嚷!任大人豈是隨便見的?劉秀?哼!邯鄲天子的榜文早傳遍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冒名頂替,或是那劉秀派來的誘敵奸細!速速退去,否則亂箭射死!”
氣氛降到了冰點。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開始漫上王霸、鄧禹等人的心頭。回頭望向來路,風雪迷茫,似有無數追兵影影綽綽;前方城門緊閉,拒人千裡。難道千辛萬苦渡河北上,竟要凍斃餓死在異鄉的城門之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直沉默的劉秀忽然動了。他翻身下馬,不顧地上冰冷的泥濘積雪,徑直走到護城河邊。他整了整被風吹得淩亂的衣冠,朝著城樓方向,雙手抱拳,深深一揖!風雪瞬間撲打在他身上,單薄的袍袖在寒風中狂舞,但他身形筆直如鬆,姿態極其鄭重。
“信都父老!守城將士!”劉秀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沉穩,穿透風聲,清晰地送到城頭,“南陽劉秀劉文叔,奉更始皇帝陛下旨意,持節北行,鎮慰州郡,安撫百姓!王郎在邯鄲,假冒宗室,僭號稱帝,此乃傾覆社稷、禍亂天下之大逆!其檄文所言,皆為誣陷構陷之詞!”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秀今日落魄至此,非為個人榮辱!實不忍見河北生靈再罹戰火,不忍見高祖基業再墜奸邪之手!任明公任光字)素來忠義,心係漢室!懇請開門一見!若蒙不棄,秀願與明公共扶漢鼎!若疑秀有詐,秀…願隻身入城,任憑明公處置!”最後那句話,擲地有聲,帶著將自己徹底置於對方刀俎之上的決絕!
《後漢書·任光傳》:“世祖自薊東南馳,晨夜草舍,至饒陽無蔞亭。時天寒烈,眾皆饑疲,馮異上豆粥……傳聞邯鄲使者方到信都,二千石以下皆出迎。光獨閉城門不出……世祖謂光曰:‘伯卿,今勢力虛弱,欲俱入城頭子路、力子都兵中,何如邪?’光曰:‘不可。’世祖曰:‘卿兵少,如何?’光曰:‘可募發奔命,出攻傍縣,若不降者,恣聽略之。人貪財物,則兵可招而致也。’世祖曰:‘善。’”)
城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風雪似乎也在這一刻小了些。那個軍官震驚地看著城下那個在風雪中長揖不拜、身姿挺拔的身影,似乎被那種混合著落拓、懇切與凜然不容侵犯的氣度所震懾。他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怠慢,低聲道:“……等著!我再去通稟任大人!”轉身匆匆下了城樓。
時間仿佛凝滯。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漫長。劉秀依舊保持著作揖的姿態,任憑風雪覆蓋肩頭。身後的鄧禹、王霸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