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是普通的狼毫,墨是營中用的劣墨,磨出來帶著渣滓。他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頓了很久。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親手把自己過去的七年,一刀斬斷。
“罪將李存孝,頓首再拜梁王麾下。”
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他寫自己鎮守的邢、洺、磁三州,寫麾下三千百戰精銳,寫太行山東麓的關隘、糧倉、軍械庫。寫自己願舉三州之地,投效梁王,隻求一條生路。
“河東待我如犬馬,用則驅之,疑則棄之。今刀已懸頸,命在旦夕。梁王若肯收容,罪將願為前驅,破晉陽,擒克用,以報活命之恩。”
寫到“破晉陽,擒克用”時,筆尖頓了頓,一滴墨掉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看著那黑點,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寫。
最後落款:“飛虎軍李存孝,泣血謹呈。”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拿起紙,輕輕吹乾墨跡。白紙黑字,像一道符,又像一道催命符。
“薛阿檀。”他對著帳外輕喚。
黑影再次閃入。
李存孝將信折好,用火漆封口,又從箭囊裡抽出一支河東軍製式的雕翎箭,箭杆上刻著一個細小的“孝”字。他用細繩把信筒牢牢綁在箭杆上。
“你親自去。”他把箭遞過去,“帶三個最可靠的弟兄,換便裝,繞道蔚州,從太行山南麓走。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封信送到朱溫手裡。”
薛阿檀接過箭,手在抖。他看著李存孝,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重重跪下,磕了個頭:“屬下……一定送到。”
“去吧。”李存孝轉過身,背對著他,“如果被抓,你知道該怎麼做。”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輕微的腳步聲,帳簾掀動,再落下。
李存孝仍然背對著帳門。他望著油燈投在帳壁上的、自己扭曲的影子,一動不動。
窗外的風起來了,吹得帳篷“呼啦啦”響。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口令聲,還有戰馬偶爾的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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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和過去七年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從他寫下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從他決定把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起,他李存孝,那個被李克用從雪裡刨出來的孩子,那個被稱為“飛虎將軍”的悍將,那個曾經以為晉陽就是家的男人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隻是一個想活下去的、走投無路的叛徒。
他緩緩坐下,吹滅了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而在三百裡外,宋州城。
朱溫坐在剛剛清理出來的刺史府正堂裡,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麵前的案幾上攤著一份軍報,王彥章跑了。不是潰敗,不是逃亡,是井然有序地撤退,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糧草軍械,燒掉了帶不走的,留給朱溫一座空蕩蕩的、滿是屍體的宋州城。
“好一個王彥章。”朱溫咬著牙,“好一個楊行密。”
敬翔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說:“主公,宋州畢竟拿回來了,此戰雖折損兩萬餘,但……”
“但什麼?”朱溫猛地抬頭,獨眼裡血絲猙獰,“老子十萬大軍,被五千人耍得團團轉,死了兩萬,最後就得了座空城!這叫勝利?這叫恥辱!”
他抓起案上的茶碗,想摔,又硬生生忍住,重重放回去。碗底磕在木案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堂內死寂。龐師古、氏叔琮等將領全都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朱溫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王彥章那張臉在他腦子裡晃,不是戰場上那張殺氣騰騰的臉,是最後那一刻,隔著幾百步,那人咧嘴笑的樣子。
那笑容像是在說:朱溫,你也不過如此。
“主公。”堂外傳來親兵統領的聲音,“有密使求見,說是……從北邊來的。”
朱溫煩躁地揮手:“什麼阿貓阿狗都來見?滾!”
“那人說……事關河東存亡。”
朱溫動作一頓。他獨眼眯起來,盯著堂門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坐直身體:“帶進來。”
親兵退下,片刻後領進一個風塵仆仆、穿著普通商販衣服的男人。那人一進堂就跪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雙手高舉過頭。
“小人奉主上之命,將此物呈交梁王。”
朱溫使了個眼色。親兵統領上前接過,拆開油布,裡麵是一支箭。雕翎箭,箭杆上刻著個“孝”字。箭杆上還用細繩綁著一個銅製信筒。
朱溫接過箭,翻來覆去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這箭他認識,河東軍的製式。那個“孝”字……
他心頭猛地一跳。
他拔出信筒的塞子,倒出一卷紙。展開。
堂內的燭火很亮,足夠他看清上麵的每一個字。
他看得很慢。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看到“願舉三州之地投效梁王”時,他的手抖了一下。看到“破晉陽,擒克用”時,他獨眼裡的光驟然爆開。
他抬起頭,看著堂下跪著的信使,又低頭看看信,再看信使。
如此反複三次。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小,隻是嘴角一點點上揚。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張揚,最後變成一種壓抑不住的、從胸腔深處衝出來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衝撞回蕩,震得梁柱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龐師古、氏叔琮、敬翔全都愕然抬頭,看著主位上那個前一刻還陰沉暴怒、此刻卻笑得像個瘋子一樣的男人。
朱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一邊笑,一邊拍著大腿,一邊把信紙抖得嘩嘩響。
“好!好一個李存孝!好一個飛虎將軍!”他抹了把笑出來的淚,獨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李克用啊李克用,你養了條好狗——可惜,這條狗現在要反過來咬你了!”
他猛地站起身,赤色蟒袍的下擺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傳令!”他聲音洪亮得像撞鐘,“全軍休整三日,然後回師汴州!老子要好好準備一份大禮,送給咱們這位‘棄暗投明’的飛虎將軍!”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封信,那支箭。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塞進懷裡,貼胸放著。
那動作,像在藏一件稀世珍寶。
敬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朱溫臉上那種久違的、屬於獵手看見絕佳獵物時的興奮光芒,最終把勸諫的話咽了回去。
他隻是悄悄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望向北方。
河東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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