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農時_山河鑒:隋鼎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73章 農時(1 / 1)

高鑒自臨邑歸來,一路疾馳,馬蹄帶起的塵土似乎也沾染了那片土地上沉重的氣息。白日田間那老農枯瘦的雙手、渾濁淚眼,以及那句“熬不到秋天了”,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複灼燙著他的思緒。

“民無食,則無民;無民,何來地?無地,何來霸業?”後衙,高鑒停在一幅巨大的齊郡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臨邑、臨濟那些標注著“新附”、“遭掠”的縣邑,聲音低不可聞,卻字字千鈞。奪取地盤、擊敗強敵的勝利感,此刻已被這最原始的生存難題衝刷得淡薄。他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比戰場更複雜、更考驗智慧的關口。

“來人。”高鑒終於轉身,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請魏玄成先生,還有……魏德深先生,即刻過來。”

約莫一刻鐘後,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燭火早已點亮,橘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黑暗。魏征當先步入,一身半舊的青衫,步履沉穩,臉上帶著慣常的深思之色,見到高鑒眉宇間未曾散去的凝重,眼神微動。緊隨其後的,是一位年約不到四十、麵容清臒、氣質儒雅中帶著幾分剛直的官員,正是原武陽郡貴鄉縣令魏德深。

“主公。”魏征與魏德深同時躬身行禮。魏德深雖為“縣令”,但此刻已被魏征引為高鑒重要幕僚,且其人家世、能力皆不凡北周建州刺史魏衝之孫),故高鑒亦以禮相待。

“玄成,德深,不必多禮,坐。”高鑒示意二人於下首就座,自己也回到主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今日我去了臨邑。”

他將在臨邑縣衙所見、主簿所言,尤其是田間袁明和與老農對跪哭訴的淒慘情景,原原本本道來。他的語氣平靜,但描述細致入微,將那民生維艱、官吏無措的困境赤裸裸地呈現在兩人麵前。書房內的空氣,隨著他的敘述,似乎也凝重了幾分。

“……情形大致如此。”高鑒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魏征,“玄成,我知你精於庶務,長於謀斷。春耕之令已下,賑濟之糧已發,為何仍有此等絕境?百姓非不願耕,實不能耕!種糧與活命之糧,竟成死結。為之奈何?”

魏征靜靜地聽著,眉頭早已擰成一個川字。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魏德深,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主公所察,實乃要害。此非臨邑一縣之弊,實乃我東征以來,積累隱憂之總爆發。”

他略作停頓,整理思路,繼續道:“自去歲末主公決意東進,連場大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軍所用糧秣,主要來源有二:一是武陽郡數年積蓄之存糧;二是僥幸自黎陽漕運截獲之數船糧秣。兩相疊加,方支撐我軍連克濟北、鏖戰齊郡、驅逐王薄。”

魏征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劃動,仿佛在計算:“然則,兵馬消耗日巨,新附之地非但不能提供糧餉,反需大量投入以安撫、賑濟。尤其齊郡北部,遭王薄潰軍洗劫,十室九空,幾同白地。我大軍入曆城後,開倉放糧、借貸種籽、日常賑濟,所費浩繁。據臣與德深近日盤核,目前曆城、武陽兩處主要倉廩存糧,即便加上近日從歸附各縣調集部分,若維持當前用度——包括軍需、吏祿、賑濟及預留部分應對突發,最多……最多隻能勉強支撐到五月下旬。”

“五月下旬……”高鑒喃喃重複,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正是冬小麥將熟未熟之時?”

“正是。”魏征點頭,臉色嚴峻,“青黃不接,自古便是農家生死關。如今我們麵臨的,是經過戰亂洗劫、底子已被掏空的‘青黃不接’,其酷烈百倍於常時,特彆是齊郡北部的冬小麥破壞嚴重,要恢複過來至少要到這次春耕的收獲。主公在臨邑所見,絕非孤例。許多百姓手中,官府借貸的那點種糧,便是全家熬過這最後兩三個月、盼來夏收的唯一希望與全部資產。讓他們將這份‘希望’埋入土中,而眼前卻無足夠活命之糧,這無異於逼他們選擇即刻死亡,還是延緩數月死亡。人性求生,自然會猶豫、會哀求、甚至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高鑒明白,那潛台詞是“甚至會硬而走險,搶奪種糧或引發騷亂”。

高鑒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魏征這冷靜而殘酷的盤點。家底比他想象的更薄,時限比他預感的更緊。他轉向一直凝神傾聽、未發一言的魏德深:“德深,你久在地方,熟知農事。齊郡此地,農時究竟如何?錯過眼下,當真再無補救餘地?”

魏德深聞言,微微挺直了腰背。他雖與魏征同姓,卻非親族,乃北周舊臣之後,家風清正,本人為政亦以清廉務實、體恤民情著稱,在貴鄉任上便頗有能名,隻因與當時的上司、武陽郡丞元寶藏素來不睦,才一直未能升遷。魏征賞識其才德,說服他暫且留下效力,並引為臂助。此刻被高鑒垂詢,他言辭謹慎卻條理分明:

“回稟主公。大河兩岸,沃野千裡,農作之製,確有常例。本地盛行者,乃‘粟麥豆’兩年三熟之製。”他聲音平穩,帶著學者般的清晰,“具體而言:每年二月下旬至三月上旬,最晚不過清明,便需播種粟米。粟乃五穀之長,七月末八月初可熟。此為一年之首作,亦是最為緊要之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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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高鑒聽得認真,繼續道:“待八月,於秋收前後,需搶播冬小麥,此為上時。小麥越冬,至來年五月刈割。麥收之後,土地不休,須於五月末、六月初,立即搶播大豆,至九月收獲。如此循環,兩年之間,土地可獲三次收成。”

說到這裡,魏德深眉頭微蹙,露出憂慮之色:“然而,如今已是四月初。清明已過,最佳的粟米播種時節已然錯過。田間所見,縱有耕種,亦多顯倉促孱弱。若再拖延,粟米生長時日不足,即便勉強下種,秋來收獲恐怕……十不存五六,甚至顆粒無收亦有可能。粟米若絕收,則冬小麥播種的底肥、農時亦受影響,來年五月的指望便去了一半。此環環相扣,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的解釋,將農事的緊迫性與技術性清晰地展現出來。高鑒這才更深切地理解,為何“勸耕”如此之難,為何那“最後窗口期”如此要命。這不隻是政策問題,更是與天時爭命的自然規律。

“如此說來,粟米播種,確已延誤。但眼下首要,是讓百姓能活到夏收,並保住地裡那點可憐的苗。”高鑒的手指輕叩桌麵,沉思道,“玄成方才言,存糧至多撐到五月。而五月麥收,即便順利,新糧入倉、調配至各地,仍需時間。這中間,至少存在一個多月的斷檔風險。”

魏征頷首:“主公明鑒。且麥收豐歉尚在未定之天。即便豐產,新附之地征糧亦需手段與時間,難以即刻填補虧空。”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高鑒的目光在魏征和魏德深臉上來回移動,最後沉聲問道:“二位先生,可有良策,解此燃眉之急?既要讓百姓活命,不廢耕織,又要讓我軍根基不搖?”

魏征與魏德深對視一眼,似乎早有默契。魏征深吸一口氣,向前微微傾身,說出了那個或許在來時路上已然斟酌過的提議:

“主公,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依臣之見,眼下欲渡此難關,或可……‘借’糧。”

“借?”高鑒眉梢一挑,“向誰借?”

“向這曆城,乃至齊郡各城中,家資豐饒、倉廩充實的豪強大戶借!”魏征的語氣斬釘截鐵,“王薄統治期間,雖吏治敗壞,但一些地方豪族,憑借自身勢力,趁亂兼並土地、囤積糧秣者,不在少數。他們庫中之糧,未必少於官倉。如今齊郡易主,他們正處觀望惶恐之際。主公可明發告示,以官府名義,甚至以主公您的信譽作保,向他們‘勸借’糧米,言明用於賑濟春耕、安撫流民,並許諾待夏收或秋收後,由官府按市價償還,或抵扣部分賦稅。”

魏德深此時也開口補充,他的角度更為實際:“此法古已有之,謂之‘捐輸’或‘貸粟’。關鍵在於,須有強力人物主持,示之以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既要讓他們知曉,助官府渡過難關,便是保他們自身產業太平,若不合作,亂民或生變,或官府清算舊賬時難逃其罪,又要給予切實承諾,使其覺得有利可圖,至少不至虧本。同時,需派得力乾員,切實核查各地大戶存糧情況,避免他們藏匿或謊報。”

高鑒聽著,眼神漸漸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浮現更深沉的思慮。向豪強借糧,這無疑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解燃眉之急,甚至能將這些地頭蛇的利益與自己的政權初步捆綁;用不好,則可能激起強烈的抵觸,甚至暗中串聯反撲,尤其是在自己統治尚未徹底穩固的齊郡。

“此計……可行。”高鑒緩緩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然,如何‘借’,派誰去‘借’,借多少,如何還,其間分寸,至關重要。尤其要防備大戶們聯手囤積居奇,或陽奉陰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曆城稀疏的燈火,仿佛能看到那些高牆深院之後的盤算。“此事,便交由玄成總攬,德深協理。你二人儘快擬出詳細條陳:何人可為主持?借糧標準如何定?償還條款如何方能取信於人?監察手段又該如何?記住,我們的目的,是讓百姓活下去,讓地種下去,讓這片土地重新活過來。為此,些許手段,該用則用。但大義名分,亦不可失。”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堅定:“告訴那些大戶,我高鑒並非王薄,不喜劫掠。但若有人敢視百姓饑饉如無物,囤糧自肥,待價而沽……我麾下的刀,也未曾生鏽。”

魏征與魏德深肅然起身,躬身領命:“臣等明白,必當仔細籌劃,儘快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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